2026-07-03

龙舟泊处是吾乡

王吟春

资水又响了。先是三两声零落的鼓点,紧接着,鼓声如春雷碾过河床,将邵阳从晨梦里震醒。我提着相机往江边去时,粽子正沸在街口老陈家的铁锅里。苇叶的清气裹着糯香,在北门口石板路上蔓延开来。有人说龙舟是端午的魂魄。我倒觉得,这满城粽香才是最先探出头来的信使——它温软地叩着每扇门,提醒你:竞渡的日子到了。

江岸早已铺开人织的锦。38条龙舟泊在起点线上,船头红的绿的龙头,仿佛随时要从木板里挣出,腾空而去。我挤进观赛台,挨着一位戴草帽的老船工坐下。他姓刘,年轻时当过20年的龙舟桡手。如今他的脊背弯了,嗓子却亮得像铜锣:“你看,这阵仗,今年怕要杀出黑马哩。”话音未落,发令枪响了。江面陡然炸开,船头犁开绿水,白浪如马鬃飞扬。

无数的光阴,此刻缩在这条江里。江上,鼓点震天响;岸边,人声鼎沸,“加油”的声浪一波叠一波,推着龙舟一路扑向终点。老刘一拍大腿:“输了成绩,赢了骨气!”他说起旧事:20世纪70年代木材短缺,江北的龙舟烂了底板,对岸的工匠连夜送来樟木;90年代两支队伍曾为抢水道红了眼,第二年的端午,输的一方却主动把最佳划位让给对手。“江有江的脾气,人有人的规矩。”他激动地说,“龙舟要快,更要稳;要争,也要让。”

午后,决赛的鼓点捶得人心发颤。我退到高处俯瞰,忽然瞧见一位年轻的母亲举着手机追拍其丈夫所在的龙舟。她怀里半岁的婴孩被鼓声闹醒,竟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呜呜”和着号子。旁边卖凉粉的阿婆赶紧挪开担子,让出缝隙给扛摄像机的记者;戴红袖标的志愿者弓着腰,一遍遍把踩歪的隔离墩归正。没有推搡,没有拥堵,数万人如潮水漫过堤岸,却始终沿着文明的堤坝层层涨落。龙舟冲线时,满山满谷的欢呼只持续了3秒——第3秒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便从东岸滚到西岸,像另一种更温厚的潮。

归途经过老街,苇叶的清芬又浓了。老刘送我一截褪色的龙舟绳,麻丝里缠着几缕金线,说是他师傅的师傅传下的。“龙舟年年换新,可这麻绳里的劲没变。”他说,“邵阳人嘛,心里总摆着一条龙舟——风浪越大,越要把舵握紧;对手越强,越要给对方留道宽水面。”

夜里,我打开电脑写下这段记忆,忽然听见窗外有年轻人练习鼓点。他们敲的调子比老辈人快了些,却仍守着“咚—咚—咚”的三节拍——第一记砸进水底,第二记挑起浪头,第三记,要等回声落定了再落槌。原来龙舟从未离开,它只是从江心游进了每双握桨的手里,又从掌纹漫到城市的脉搏中。当文明成为竞渡的又一条赛道,邵阳人便用谦让的弧线、友善的浪花、守礼的航道,为千年民俗刻下新的吃水线。而我的记忆,也终于从看客的欢呼里沉下去,沉成一只锚,系在这座小城向善向美的、温热的河床上。 (王吟春,任职于大祥区三八亭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