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记忆里,湘中六七月总被干旱烙上印记。禾苗蜷在龟裂的田里盼雨,红土庵堂的孙悟空圣象被敲锣打鼓抬着游村,烈日把祈雨人的影子晒得又细又长,却连一丝云絮也唤不来。保鱼苗的水车转得吱呀响,终究没能留住蔫头耷脑的禾苗;人们挑着空桶走几里山路,到岩洞里接那点仅够保命的渗水。老人们说,这旱情能一路连到衡阳——后来才知,那便是“衡邵干旱走廊”的缩影。
近日,我踏上了念想已久的犬木塘水库。车过资江二桥时,远远就望见白州河段崛起的大坝,像一条青灰色巨臂拦腰抱住资水。坝上人潮涌动,竟成了邵阳新添的观景地,拍照的游客里三层外三层,笑声随着江风飘得很远。
讲解员带着我沿坝而行,从洪水闸坝到发电机组,再到右岸连接坝段,每一步都踩着沉甸甸的故事。“这工程可是解了百年难题啊。” 他指着闸顶“225.2米”的刻度牌说,“枢纽加灌区总投资102亿元,光坝体就分了船闸、电站、鱼道好几段,单是洪水闸就有15个闸孔,蓄水位215米时能存1.4亿立方米水。”
站在厂房观景台,四台水轮发电机正低声轰鸣,透过玻璃能看见涡轮叶片搅起的银浪。“年发电量1.15亿千瓦时,更要紧的是灌区——223公里渠道像毛细血管,穿大山岭、狮子岭这些隧洞,把水引到邵阳县、祁东县等8个县市区,121.7万亩田再也不愁渴了。”讲解员的话让我想起当年挑水的扁担,那时哪敢想,如今拧开龙头就有活水,90万城里人、70万村民都能喝上放心水。
最动人的是鱼道。那条藏在坝体右侧的“水下走廊”,115个竖缝隔板鱼室连成通道,每年四五月,资江的鱼群能顺着它洄游产卵。“修坝时特意留的,既拦水又护鱼。”讲解员笑着说。我趴在栏杆上往里望,仿佛能看见来年春天,银鳞闪闪的鱼群正溯流而上。
同行的老郑突然指着发电机组念叨:“1988年我刚转业回邵阳,就听说省里要给干旱走廊找水。”是啊,从那年省政府提出建库构想,到2000年写入《长江流域综合规划》,再到2020年7月18日开工,这工程熬了三十多年。如今站在这里,看闸门起落间碧波荡漾,才懂什么叫“规划于心,实干于行”。项目负责人鲁冰说这是“精品工程”,我倒觉得,它更像块碑——碑上没刻字,却把“对老百姓负责”五个字,刻进了每寸混凝土里。
返程前,我在坝顶拍了张照。身后是粼粼波光的库区,远处灌区的渠道像银链铺向田野。想起邵阳学院刘运喜教授的诗:“立碑铭功犬木塘”,其实哪用立碑?等明年春灌,看那万亩稻田绿得发亮,听灌区农民说句“今年收成稳了”,便是最好的铭记。
风掠过坝顶,带着水汽的清甜。这味道,比当年岩洞里的渗水,不知要甘洌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