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新”这种古老、神秘的风俗，似乎已慢慢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当孟秋从一股滚热的风中赶来，从一阵响亮的蛙鸣中赶来，从翻滚的稻浪中赶来时，湘西南尝新的时节到了。艳阳朗照，每一个谷穗都显出沉甸甸的仪容。微风拂过，稻田翻涌起金黄的波浪。

马上就要开镰了。开镰前，先过节——尝新。隆重、热闹的尝新仪式里，少不了干塘捉鱼。生产队的浅水塘里，男人们开始捉鱼了，有的拿渔网，有的拿鱼篓，有的拿鱼叉。只见无数的鱼在泥水里穿梭。鲢鱼最性急，听到水响就急着向水面上跳，引得四五个人一齐扑向它。草鱼沉稳得多，躲在水深处“观察敌情”，一旦有人靠近，摆下尾就窜走了。鲤鱼和鲫鱼一个劲地往淤泥里钻，可最后还是被村民们抓住丢进扮桶里。一时间，捉鱼人的尖叫声，鱼儿逃跑时溅起的水花声，泥点子甩在身上的啪啪声，池塘边群众的喝彩声、惋惜声，还有山歌声，各种声音混成一片，比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还热闹几分。

“捉鱼”活动结束，就该分发鱼儿、新谷和猪肉了。师傅随手从扮桶里捉上一条鱼，用草绳穿着鱼鳃，分给一户人家。领到鱼的人家就急匆匆回家剖鱼了，如果鱼死后胆汁流出来，鱼就少了那份鲜味。分完鱼，家家户户就挤在生产队的晒谷坪里，等着分新谷和猪肉。在那个年代，农村人过日子是特别粗糙的，每天清汤寡水，我们把过节吃肉称“打牙祭”。一大早，屠户就把队里最肥壮的猪宰杀了，根据猪肉的重量和全村人口总数，算出每家每户可以分多少肉。分肉时，生产队会计拿出一本油浸浸的本子，念出户主名字，家有几口人，分到几斤几两。领到肉的人家提着肉走向另一边，到队长手里领新谷，每家可以领小半碗。这些新谷，来自每丘稻田里最壮实的稻穗。

领完猪肉和新谷，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回家。妈妈开始忙活把肉做出几个拿手菜。父亲把新谷一粒一粒剥出来，煮饭时放在老米的上面。我们围在妈妈身边，看她在砧板上把一块肉变成一片一片。柴火烧起，肥肉在锅中煎炸。

中午了，饭菜已熟，祭祀仪式开始。妈妈准备三碗菜、三碗饭放案板上，然后虔诚地跪在地上磕头作揖。接着，在煤球孔里插上三根香，点燃一小把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吃饭前，父亲特意盛上一碗带新米的饭，配上油汤，夹上两块肉给狗吃，因为狗是大功臣。传说远古时期，洪水泛滥，是狗竖着尾巴在洪水中拼命挣扎，才把种子保护下来。狗吃完了，父亲开始动筷子。父亲尝口新米饭，喝口烧酒，咂巴一下嘴，脸上露出满足幸福的笑容。终于，等到孩子们开吃了，只见几双筷子齐齐伸向装肉的碗。

（李云娥，湖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