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深处,有一条河,它宛如一条褪色的蓝绸带,悠悠地、蜿蜒着穿过故乡的田野。河流旁边静静地卧着一片沙洲,面积不算大,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时光。
春天悄然而至,柳枝才刚刚冒出鹅黄的嫩芽,沙洲的小草便已从解冻的泥土中探出了绿意。起初,是星星点点的婆婆纳,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接着,野豌豆的卷须缠绕着草茎,像是灵动的舞者;而后,二月蓝如同被风随意撒落的紫色薄纱,东一片西一片地铺展在浅滩边。我们牵着牛,来到沙洲上。大水牛悠然地甩着尾巴,啃食青草。我和伙伴们则蹲在花儿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蚂蚁排着整齐的队伍搬运花瓣。玩累了,便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半空中的云雀发呆:只见灰褐色的小鸟悬停在半空,尾巴一翘一翘的,叫声清脆悦耳,破空而来。
夏日的河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钻石在水面上跳跃。河滩的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光脚踩上去,细沙从脚趾缝间钻出来,仿佛是被揉碎的阳光。清澈的河水中,能清晰地看见小鱼游动的身影。这时,我和伙伴们迫不及待地脱得只剩裤衩,跳进河里戏水、摸鱼。我们拿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藏鱼的石块,然后迅速翻开石块,震晕的小鱼便会慢慢浮上水面。记得一次,伙伴潜到水里摸河蚌和螺蛳,我则在浅滩追逐着小鱼。正玩得热闹时,突然传来“哎哟”一声,原来是他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得直咳嗽。这时,微风掠过河面,裹着水草的腥甜,野荷的清苦。远处的牛犊“哞哞”地欢叫着,蝉“吱吱吱”地鸣,与我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碎在河面上,成了满河摇晃的星子。
当秋风掠过大地,沙洲宛如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灌木的叶子渐渐染上了金黄。枫杨的果实像小铃铛般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小的种子。我们总是喜欢捡那些形状特别的落叶带回去,夹在书里。最令人欢喜的是遇见野草莓。我们蹲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摘下野草莓往嘴里送,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连指尖都染上了果香。
天气逐渐变冷,河水流动缓慢,宛如一块凝固的玻璃。我和伙伴们穿着粗布棉袄,踩着枯枝在沙洲上玩耍。有一年,大雪下得格外厚,沙洲就像盖了一床白色的被子。树枝上垂吊着长长的冰串,我们忍不住摘下塞进嘴里大嚼。我们还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鼻子雪人,用红辣椒做嘴巴,捡两粒黑石子当眼睛。伙伴捧起雪团塞进我的衣领里,凉得我跳起来追他。我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线条。我们的叫喊声惊飞了灌木丛里正在打盹的云雀。
沙洲上的日子,总是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夏天的傍晚来临时,夕阳往往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水牛吃饱了草,就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往回走。我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欢笑各回各家。我骑在那头耳朵大大的水牛背上,揪着它的鬃毛,看着夕阳将河水染成蜜色。伙伴骑着另一头牛,手里挥舞着一根狗尾巴草,哼着跑调的歌曲。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裹着饭香——那是奶奶在煮绿豆汤,是妈妈在炒豆豉辣椒。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再次回到沙洲时,它已面目全非。河滩被挖得坑坑洼洼,裸露着的卵石滩上随处可见塑料瓶和破渔网。从前开满野花的草甸,如今只稀稀落落地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去年回老家,我蹲在当年摸螺蛳的石头旁,忽然想起伙伴呛水的模样,想起云雀扑棱棱飞走的方向,想起夕阳里牛背上的剪影……
我常常在梦里回到那片沙渚:野花烂漫,河水潺潺,落叶入怀,雪人含笑。那些美好的记忆如同沙滩上的沙粒一样,深深地嵌入了我的童年。
(隆和平,新邵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