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3

界岭铺秋行

唐志平

白天还是阳光大好,夜里就悄然落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叫人心里无端泛起几分怅惘。

次日早晨八点,我们一行十几位文友准时集合,前往邵东市自来水公司的乡村振兴联系点灵官殿镇界岭铺村,开展“文艺赋能乡村振兴”创作采风活动。

车窗外,雨丝如织;车窗内,谈兴正浓。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穆青的《界岭夜雨》一文。过去我一直以为文中的“界岭”,指的是邵东的“东大门”——毗邻娄底市双峰县的界岭乡。直到2019年,相关媒体的报道才帮我澄清了多年的误解。

七十年前,衡宝战役的炮火曾在这片土地轰鸣。在邵东中乡,人民解放军以雷霆之势围歼了白崇禧部队主力。时任战地记者、后任新华社社长的穆青亲历战役,写下了著名的《界岭夜雨》。而邵东有两处名叫“界岭”的地方,都曾是衡宝战役的战场:一是近双峰的界岭乡,二是邻祁东的灵官殿镇界岭冲村(今界岭铺村)。

1949年10月12日,穆青随收容队赶赴人民解放军第135师师部。他们原计划当晚赶到师部驻地黄土铺,于是不顾秋雨山路,一路疾行。四五个小时后,人困马乏,全身湿透,不得不在夜色中歇脚于界岭。虽然村庄尚未从战火中完全恢复,但当地老百姓迅速伸出援手:生火做饭、结伴冒雨筹粮、用担架抬送伤员……穆青以白描笔法,记录下这鱼水深情的感人画面。

穆青在文中写道:“先到灵官殿,然后到铜锣坪……天已经不早了,雨仍在一个劲地下着。问问当地群众,据说距师部的驻地还有30里,而且过了界岭,就是一个上七下八(里)的大山。”铜锣坪即今天的同乐坪,至师部驻地黄土铺的距离恰好30里左右。若为界岭乡的界岭,则相距60多公里,与文中所叙不符。

经过近两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抵达界岭铺村。在村部会议室举行了简短的见面座谈会与书法捐赠仪式后,各文艺协会负责人围绕“文艺赋能乡村振兴”进行了交流发言。

稍后,在村支书刘新中等人的带领下,我们分乘四辆小车,顺山路蜿蜒而上,去寻找衡宝战役的遗迹、寻访穆青笔下的“界岭”。此刻,雨雾迷蒙,山色如染,远山近树笼罩在氤氲水汽中,仿佛一轴缓缓展开的青绿长卷。行车十多分钟后,我们抵达如山烈士陵园。

2021年建党百年之际,界岭铺村村民自发捐资,在此立起衡宝战役革命烈士纪念碑。苍松翠柏间,我们肃立默哀,聆听讲解员深情讲述那段峥嵘岁月。山间薄雾缭绕,为这场红色教育平添了庄严与肃穆。

这时,细雨悄歇,秋阳从云隙探出笑脸,我们收伞驻足《界岭夜雨》石碑前。碑文记载着当年民众与解放军之间深厚的情谊:百姓为部队筹粮、救治伤员,战士为村民挑水劈柴、抢收庄稼。镌刻的文字,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军爱民、民拥军”的生动诠释,已成为界岭铺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刘新中指向纪念碑左侧的无名烈士墓群:“这里长眠着53位英烈。”他又遥指远处群山:“1949年秋,就在这‘崇山峻岭,上七下八’之地,解放军第135师顽强阻击敌军,为主力合围创造了战机……”

碑左前方,离墓群不远,有当年带头救治伤员的老禅师圆寂后所立碑塔;右下方,一口古井依然清泉涓涓。刘新中说,这口井是战场附近如山庵的取水点。战时,庵堂曾是135师的战地救护所。老禅师带领弟子,用井水为伤员清洗伤口……

怀着敬仰,返程时我们特地在杂草丛生的如山庵前停车瞻仰。庵门对联,黑底白字,清晰可见:“如来坐莲台祖殿佛光拥日起;山岭安禅院高峰瑞气待云飞。”殿内佛像整齐排列,眉目慈祥,栩栩如生。如今,禅房部分已塌,唯碑塔与古井依旧,默默诉说着沧桑往事。

(唐志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