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建成给砂罐沿口塑形。

清晨窑火正旺。

12月9日清晨，在新邵县坪上镇老山村，一间有上百年历史的砂罐作坊里，坪上砂罐制作手艺人肖建成正忙碌着。

肖建成的砂罐作坊里窑火已照红了半边天，他的身影没入那片跳动的红光里。肖建成俯身码放晒了两日的半成品陶坯，动作轻缓得像在安置熟睡的婴孩。铁杆移来窑盖的刹那，轰隆声震起梁上积尘，1300℃的烈焰倏地蹿出，呼呼作响，将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映成明暗交错的网。

今年64岁的肖建成，7岁便跟着父亲揉泥、拉坯。泥是后山特有的砂泥，掺着细石英砂，在他掌心被驯服了56年。捏沿口是最见功夫的环节——拇指抵住内壁，食指如弓缓缓外推，旋转的陶轮上，粗粝的泥坯渐渐生出流畅的弧线。角落里堆着祖辈传下的陶模、木拍，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

“担脚卖砂罐，送仔进学堂。”肖建成常将这句民间俗语挂在嘴边。他记得祖父挑着颤悠悠的担子消失在晨雾里，砂罐相碰的叮当声能响过三道山梁；记得父亲烧窑时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在火光里亮如碎金。那时候，作坊里挤着七八个师兄弟，捶泥声、轮转声、吆喝声交织，热闹得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戏。

而今，窑火前只剩他一人。

火焰在肖建成眼中跳跃，却照不亮更深处的寂寥。环保理念让纯手工制作的老砂罐重新被珍视，订单从邵阳、娄底、长沙、湖北等地雪花般飞来。可这双能捏出最结实罐沿的手，却捏不住流逝的时间。20多道工序——从采泥曝晒、原料加工配制，到拉坯阴干、装窑石煤烧制、冷却成型，每道都需三五年才能纯熟，而要真正领悟火候与泥土的对话，“没七八年，出不了师”。

“年轻人哪有肯学的哦，就连我崽都宁愿去外面打工。”他望着空荡的作坊，满面愁容，“现在整个村子就只有两户做砂罐的，比我年轻的手艺人已经没有了。等我干不动了，可能这手艺就要失传了。”窗外青山沉默，曾经回荡着捶打声的山谷，如今只听见风声穿过废弃的坯架。

炉火正旺，这一窑又将满钵。可肖建成的手艺，也许就像这窑中即将成型的砂罐——坚硬、耐久，却也可能成为绝响。泥坯在烈焰中渐渐通红，仿佛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在传承断代的悬崖边，做最后炽热的搏动。

老窑等待新的心跳。群山沉默，它在等一个愿意走进这道火光的人，等一双年轻的手，接过这片滚烫的泥土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