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4

漫游湘西南

迷人的云雾山庄

唐文俊

车过金石桥镇,往雪峰山脉一路驶去时,路便瘦了下来,缠在山腰上,一圈一圈的,将尘世的喧嚣远远地荡开去。窗外的绿意,扑面而来,先是丰腴的,渐渐变得清癯而缥缈。待到抵不住那股沁人的凉意时,云雾便悄无声息地漫过来。朦胧间,现出一栋现代化建筑,透着神秘。这,便是云雾山庄了——它并非突兀地矗立着等你,而是如一位娴静的隐者,待你缓缓步入它的呼吸范围,才将整个娇躯徐徐展现在你面前。

山庄的格局,是顺着山势,一层层铺陈开来的。最抢眼的,自然是“人造天池”。水是碧莹莹的,将四周莲花瓣似的青峦,连同顶上舒卷游弋的云絮,温柔地揽入怀中。池心有亭,曰“善缘”。青瓦的顶,暗红的柱,欲飞的亭角,透着一丝人间烟火的热络。这静,是活的,灵性全在那满池的锦鲤身上。它们悠游自在,俨然是这方水域的主人。人影刚近,鱼便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起初是疏疏几点彩墨,倏忽间,便汇成一幅流动的、斑斓的织锦。撒一把饵料下去,平静的水面顿时绽开万千朵生动的花。鱼儿争涌,鳞光在透过薄云的日光下闪烁不定。溅起的水珠泠泠作响,惊破一池山的倒影与云的清梦。绕着池边光滑的大理石徒步慢行,两旁草木葳蕤,不知名的雀鸟啁啾着从浓荫里弹射出来,声音清脆得能洗耳净心。

这般宛若天开的清境,其来历却是一段泥土般质朴、又星辰般璀璨的人间传奇。山庄里,上至白发老者,下至稚龄童子,都能跟你讲上几句“谢大妈”的故事。一位名叫谢朝英的农妇,心里却装着汪洋般的善念。三十余年劝善行善,如春风化雨,感召了娄、邵、怀地区上万民众。人们自带钱粮,不计报酬,一锄一锹,硬是在这海拔千米之巅,开出七公里盘山公路,立起殿宇楼亭。

当然,来此寻幽避暑,身心皆需妥帖安放。山庄里,车水马龙。有从长沙专程驱车而来的退休人员,有携家带口从广东北上避暑的年轻夫妇,有北方寻缘的有心人。口音南腔北调,脸上却写着相似的、卸下疲惫的舒展。

山庄左侧,一排排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依山而建,共三十七间客房,日可接待三百余人。室内陈设朴素洁净,推窗即见云海。更妙的是这里的“住”与“食”。食材多取自山间田畈:菜蔬是房前屋后新摘的,露水未晞;鸡羊散养于坡地,食草啄虫;就连那山菌,也是雨后从林间拾来的鲜货。傍晚时分,游客们围坐于敞亮的厅堂,一桌原汁原味的农家饭菜香气四溢,佐以山间清风与满天霞彩,那份熨帖,是城市珍馐无法比拟的。许多人一住便是十天半月,白日里或漫步古道,或临池观鱼,或对着云雾发呆,夜晚则伴着松涛星斗入眠。

若说山庄是安顿身心的田园,那右侧的云雾寺便是涤荡性灵的幽所。三座殿宇,各具风骨。南岳殿朱墙高耸,浑身雄威,飞檐刺破流云。老君殿依水而建,与善缘亭、观音阁相映成趣。而我,偏爱别具一格的观音阁。它建造新颖,布局奇特,竟是一座圆形的殿宇,坐落于更大的圆形池中央,宛如一朵出水莲花的金色花心……阳光透过格窗,光影在水面、莲叶与菩萨的衣袂上缓缓流转,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圆融的意境拉长、软化,让人心静,杂虑尽消。

日头西斜,将最后一片熔金般的光,涂抹在远处。那条千年茶马古道,便沉默地蜿蜒向北,石板上仿佛还回响着历史的足音。立于山庄高处,但见新修的雪峰山天路如一条飘逸的玉带,将更远处的虎形山大花瑶与紫鹊界梯田两大胜景,与脚下这方云雾山庄隐隐相连。许多游客便以此为中转,享数日清福后,再赴下一片山海。

暮色渐浓,终是到了辞别的时候。山庄的灯火在身后次第亮起,温润如星。车轮启动,载着我们沉入下山的路。岂料,在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处,车门被甩开,关不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车内霎时静默,旋即又释然一笑:莫非是这多情的山庄,在用它笨拙的方式挽留客人?我们只得停下,在渐深的暮色与渐起的山风中,反复查验、尝试……这小小的插曲,耽搁了半个时辰,却也让离别拉得更长,记忆刻得更深。

发动机重新响起,载着我们缓缓沉入山下温暖的、稠密的人间灯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悄然留在那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山巅——那池碧水与嬉戏的锦鳞,那抹流云与绚烂的霞彩,那缕茶香与饭蔬的清甜,那扇固执挽留我们的车门,以及那份关于“善”、关于“自然”、关于“诗意栖居”的最初的、最迷人的感动。

(唐文俊,武冈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