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一过,风便凛冽了起来。
然而,今日的太阳格外慷慨。一抹暖阳穿过稀疏的枝桠,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室物品镀上暖融融的金边。万物沉寂,人心却容易被一缕暖阳勾引出几分“折腾”的念想。
或许,人至中年,不再向往远方的喧嚣,而是更懂得如何与眼前的光阴温柔相处。于是,我将这个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午后,郑重地交付给了一盘温润的红薯丸子。
不久前,朋友特意从高山上给我带来一些蜜薯,个个体态饱满,仍然带着泥土的芬芳。我将它们置于水龙头下,细细冲刷去大地的印记。然后,削皮,切片,放进蒸锅。经二十分钟慢炖,厨房里水雾氤氲,飘出阵阵薯香。那股甜香,是从土地深处、阳光腹中提炼出的,带着质朴暖意的芬芳。
出锅时,薯块已酥软得不堪一握。用木勺擂烂,碾作泥,那橙红的暖意便在碗中漾开,恰似秋日里一枚熟透的柿子。再调入白糖,加上糯米粉。指尖探入,感受着粉末与薯泥由分离到交融,最终揉捏成一团光滑、柔韧、不粘手的面团。
随后,我将面团分成小块,在手心滚圆,再让它们在白芝麻的海洋里打个滚。等油温五成,将丸子轻轻滑入。油面泛起细密的泡沫,发出“滋滋”的轻响。全程需得小火,耐着性子,用筷子轻轻拨动。等它们在油中翻滚、沉浮,由浅黄染作一身灿金,方才捞出,沥油。那一刻,满室皆是焦糖与薯香交织的、让人心安的满足。
“来,尝尝我的手艺。”我将盛着丸子的青瓷盘推到母亲面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为她的银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母亲拈起一个,先是端详,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咬开一角,热气裹挟着甜香瞬间逸出。她眯起眼,细细咀嚼,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漾着幸福的涟漪。“好吃,软糯香甜,就是这个味儿!”她连声赞叹,又咬了一大口。
“你呀。”她看着我,目光里是化不开的疼惜与欣慰,“从前总担心,你既不会打牌,又不爱搓麻,朋友也少,将来退休了,这大把的光阴该怎么打发?现在好了,厨房能让你折腾,做出来的东西还真有模有样。这一点,像你伢老子!”
“伢老子”,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我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尽管已经离开我们四年,但他的身影,无时无刻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父亲,那个握了一辈子方向盘的男人,一下了班,总是抢着进厨房,锅铲成了他在家里的“方向盘”。围裙一系,他便成了整个家的王者。姜蒜在热油中爆香的“刺啦”声,是他开战的号角;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他谱写的乐章。父亲做的菜,色香味俱全。一盘普通的青椒肉丝,他能炒得红绿相间,鲜嫩爽滑。一碗简单的番茄蛋汤,他能熬得酸甜平衡,浓稠挂唇。一份随意的猪肝肥肠,他能烹得肥而不腻,酱色流光。我们姐弟两个,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投喂”中,被喂得肚皮滚圆,心里也装得满满当当。
母亲那时常说:“你伢老子,就爱在厨房里瞎折腾。”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瞎折腾,那是他最质朴、最滚烫的爱。父亲从不言说,却把所有的关心与呵护,都切进了菜丝,炖进了肉汤。
如今,我也总爱在厨房里“折腾”。站在这间属于我的、小而整洁的厨房里,学着父亲的样子,控制着油温,揉捏着面团,专注地等待食物的成熟。我和父亲都不善言辞,却都选择了一种最朴素、最滚烫的方式来表达对生活的热爱。这盘金黄的红薯丸子,裹着芝麻,也裹着阳光的味道、泥土的芬芳,还裹着一份无言的传承,更裹着一份跨越时空、热气腾腾的父爱。
我拿起一个,放入口中。软糯香甜,是光阴沉淀出的滋味,也是血脉里流淌着的、爱的回响。在这日渐清冷的季节里,这一枚枚小小的、金黄的丸子,便是我为自己和母亲,也为记忆中的父亲,亲手烹制的,一枚枚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谢丽英,任职于国网新邵县供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