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8

思想者营地

珍贵的一课

陈受田

今日的晨雾是潮润润的,软软地浮在我的母校邵阳学院的上空,像是给那些楼宇、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细白的、微凉的薄纱。我走上读大学时走过千百遍的甬道,脚步是轻的,心却有些沉。路旁两列高大的樟树,静默地立着。然而,我的目光,却被它们脚下那一圈白,牢牢地摄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白呢?那白,匀匀地刷在树干离地尺许的地方。这白,将树,与那黑褐的、藏着无数秘密的泥土,隔开了。一位环卫工,正提着半空的浆桶,走向另一棵树。他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衫,动作是慢的,近乎一种仪式。他并不看我,只将刷子在那浓稠的白浆里缓缓搅动,提起,然后,从树根开始,一笔,一笔,向上抹去。白色的浆液,顺从地覆盖了树皮上每一道陈年的皱褶,每一处微小的裂口。有些裂口深些,浆液便流进去,填满了,仿佛愈合了一道暗伤。

他做得那样专注,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工作,而是在执行一个古老的、关乎生命的契约。这树,在他眼里,怕不只是一株植物,而是一个需要被守护的、会呼吸的生灵罢。这石灰浆,便是抵御无形虫蠹的甲胄,是隔绝阴湿病害的城墙,是大地给予向上生长的生命一袭最朴素、也最坚实的“素衣”。我立住了,看着。心里那团模糊了数年的念头,被这眼前单调而庄重的白色,猝然点燃,哗啦啦地烧成一片澄明。

这白色,多么像一种无声的训诫啊。它不高,恰恰只在最贴近泥土、也最易被忽视的根部。它不美,甚至有些粗粝,与头顶那些婆娑的、预备在秋日“红红火火,灿烂自己”的枝叶相比,显得过于木讷了。可没有这截不美的白,那满树的葱茏,怕是早已被地下的蠹虫蛀空了根基,等不到灿烂的季节,便会在某个风雨之夜,悲鸣着倒下。

我的思绪,便不由地飘远了。我想起某位同窗,当年在演讲台上,意气何等风发,话语如这樟树春日的嫩叶,鲜亮得逼人的眼。又想起某位旧识,曾一同在图书馆的灯下,憧憬着“排排成林”的未来。他说,他要如何“茁壮成长”,如何为社会撑起一片绿荫。那时的天空,在我们眼里,是无限蓝的,道路是无限宽的。我们仰着头,只看得见高处的云彩与飞鸟,何曾想过,要低下头,给自己的“根”,也刷上这样一层或许碍眼、或许笨拙的“白”呢?我们总以为,蓬勃的生机足以战胜一切,青春的枝叶可以遮蔽所有。

后来,便听到了消息。一个、两个……他们倒下了,不是在风雨里,而是在自己内心的蠹虫无声的啃噬里。那蠹虫,起初怕也只是“一点”不合规矩的念头,“一次”无伤大雅的越界,如蚁穴,如毫芒,藏在最贴近欲望泥土的地方,被繁茂的枝叶遮掩着。没有那一圈“白”的警示与隔绝,它们便悄然滋长,终于在某一天,蛀空了堂堂的躯干。我此刻站在这清冽的晨风与素白之间,忽然觉得一阵透骨的凉。那凉,不是来自雾,是来自一种迟来的、后怕的清醒。

树有虫蠹,人有心蠹。那无声啃噬根基的,有时并非滔天的恶念,或许只是一点侥幸的“无所谓”,一次自谅的“下不为例”,如白蚁,在见不得光的暗处悄然筑巢。这刷在树干上的石灰,何尝不是一座具象的、微型的“警钟”?它以最朴拙的形态,日复一日地矗立在那里,提醒着过往的一切生命:洁净,始于对最卑微处侵蚀的警惕;挺拔,源于对最根本处脆弱的看护。

雾,不知何时,已散得薄了。阳光像碎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那一条条素白的“腰带”上跳跃。前方,一块指示牌立在路口,蓝底白字,写着激励的话语,十分醒目。那是给仰望的眼睛看的,关于理想与远方的召唤。而脚下这无声的素白,是给自检的心灵看的。一仰一俯之间,生命的全部要义,仿佛都已悄然写就。

我该走了。离校多年,身上或许早已沾了各样的尘埃。但此刻,我仿佛觉得,母校在我临行前,又以这最寻常、也最深刻的一幕,为我补上了一课。

(陈受田,新邵人,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