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8

又闻雪豆响

罗 军

夜深了,窗外是城市不眠的霓虹。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隔着重楼传来,闷闷的,像遥远的呵欠。我坐在书房的柔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的指甲,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疤。就是这道疤,钥匙一般,“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沉厚的木门。风雪声、欢闹声、米糖的甜香、腊肉的浓醇,还有那永远在凌晨响起的碗筷轻碰声……一股脑儿涌了出来,那是我在邵阳老家的木屋里过的“年”。

过年最盛大的仪式是“吃碟”。这餐饭,在正月初一的凌晨。凌晨三四点钟,是夜色最沉、寒气最重的时候。村里次第亮起灯,随即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我家总要晚些,因弟弟年幼,贪那热被窝里最后一点梦。母亲在灶间不停地忙碌,水蒸气混着腊味的奇香,弥漫整个堂屋。

终于上桌了——切成四四方方、厚墩墩、红亮透明的腊肉;切成细条的腊猪耳朵,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外黑里红的猪血丸子,还散发着橘皮的芳香;粘满了芝麻的米糖;印着红绿花纹的纸包糖;炒得焦香的花生、瓜子;还有那一小碟老坛泡姜,撕成细条,酸辣脆嫩。

爷爷坐在最里头的“上位”。父母陪在两侧。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则团团围坐下首。父亲的面前有一小盅自酿烧酒,而我们喝的是母亲用糯米酿的甜酒。屋外,风雪正紧,雪豆子敲着瓦。屋里,炭火哔剥。一家人守着这一桌的丰盛与温暖,话不多,只是慢慢地吃,静静地喝。

在正月初一“吃碟”前,还有一项独属于我家的仪式——父亲作一个大约七八分钟的正式讲话。内容年年相似:总结过去一年家庭的得失,我们的学业;展望新的一年,希望日子更加红火,嘱咐我们要更用功学习,力所能及地帮母亲做些家务。他的话平实,甚至有些重复,但神情颇为庄重。我们屏息听着,仿佛那不是家常的叮嘱,而是某种重要的训谕。

父亲的另一项“年工”是写春联。腊月二十几,我便被遣去街上供销社买回一大叠红纸。消息传开后,村里的叔伯们陆续登门,请父亲“赐墨”,而父亲总是乐意之至的。堂屋的八仙桌便成了临时的书案。他捋起袖子,斟酌内容,有时写来人自己拟好的吉祥话,有时全凭即兴创作。他提起毛笔,饱蘸浓墨,略一凝神便落笔下去。我站在一旁,一边注视着所写的每一个字,一边不停地拉着红纸。父亲的字是精美的行书,自有一股清正的气韵。也正是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也慢慢爱上了书法。那淡淡的墨香,混着浆糊味、腊肉香和芝麻米糖的甜香,成了我记忆里最正宗的“年味”。如今,父亲早已故去近十年。他唯一留下的书法作品,是火房外墙上那十二个大字——“热爱伟大祖国,建设美好家园”。经过多年风雨,字的颜色有些黯淡了。每次回老家看到火房外墙上的大字,我的心里便一酸,接着又是一暖。

吃过碟,天刚蒙蒙亮,拜年便开始了。拜年路上,父亲牵着小弟弟在前,我们一串跟在后面,挨家挨户去道“新年好”。家家户户的桌上都摆着待客的香烟与糖果,一圈走下来,口袋里便塞满了“战利品”……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细节便如故乡的雪,纷纷扬扬无穷无尽。它们只是一个孩子在木屋里感受到的全部的“年”。那寒冷与温暖的交织,那清贫与丰盛的对照,那庄严的仪式与放纵的欢愉,还有父亲沉默的劳作与母亲无声的操持,共同炖煮出了我生命最初的味道。

如今,我离开那木屋已经四十余年。当年那糊墙报纸的窸窣,雪豆敲瓦的清脆,手捏崭新两毛钱的喜悦,以及父亲研墨时专注的侧影,在岁月的深处,愈发地清晰、醇厚,且不可复得了。

夜深了,我仿佛又听到那雪豆子叮叮咚咚敲在记忆的砖瓦上。而那木屋里透出的、昏黄而坚定的光,足以照亮一个游子此后的所有年关,与所有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