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腊月初八,母亲总会精神矍铄地在厨房忙碌着,坚持要为我们做一坛腊八豆豉。从精选豆子,到漫长浸泡、文火煮软,然后秘制发酵、封坛,这一整套工序,繁琐而庄重。但母亲却乐此不疲,那是她迎接新年的方式。
母亲精心调制出的腊八豆豉,色泽油润,香气扑鼻。无论是佐以时蔬清炒,还是伴着五花肉入锅清蒸,那特有的咸鲜与醇厚,总能轻易征服我们的味蕾。那是我们记忆里关于“年”最初的注脚。
“我不准备做腊八豆豉了。”今年腊八那天,母亲打电话说,“你们难得在家吃饭,前年做的豆豉都还有。”
“要得。没必要这么辛苦,超市里到处有卖。”我无法辨别母亲此刻的心情,只得用这最苍白的理由来安慰她。
中午,我特意赶回家,想陪母亲一起用个中餐。餐桌上,母亲已经摆好了四样菜,其中有一道是我最喜欢的——腊八豆豉蒸腊肉。那黑亮诱人的豆豉,正是前年腊八时母亲做的,一直封存在那口釉色斑驳的陶瓷罐里。
人到中年,生活往往是一场身不由己的苦旅。这两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但行程表却总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连回家吃饭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愿望。
“这段时间,你大概又没好好吃饭,看着都瘦了!”母亲一边絮叨着,一边舀起一勺黑亮的腊八豆豉,轻轻覆在我的饭上。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停留,眼角的皱纹里堆积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我低头扒饭,眼眶却倏地湿润了。
饭后,母亲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去参观她的菜地。那是属于她的“王国”,也是她的精神寄托。白萝卜已经顶破了地皮,露出一截截嫩白的身体;红菜苔蓄势待发,紫红的茎秆上即将绽放出金黄的花蕊;菠菜刚被收割过一茬,嫩芽正悄悄探头;芹菜也已抽苔,挺拔翠绿。
母亲一一指给我看,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着这些小生命。此刻的母亲,语气轻快愉悦,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她仿佛不是在谈论蔬菜,而是在夸赞自己亲手培育的孩子。每一株菜的生长,都倾注了她的心血,都给了她莫大的成就感。
望着母亲那略显佝偻背影,一阵强烈的羞愧顿时涌上心头。自己总是脚步匆匆,追逐着远方的山海与名利,却忘了身后那双守望的眼睛。当我把时间分给工作、分给社交、分给虚无缥缈的未来时,母亲只能将所有的寂寞与爱,小心翼翼地移栽到这块不大不小的菜地里。
我站在菜畦旁,看着母亲在风中花白的头发,心中暗许: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常回家看看。
(谢丽英,供职于国网新邵县供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