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3

债不过年

管叶平

腊月的一个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单元门,一步一步向上挪。刚到五楼,迎面遇见正欲下楼的王姨。

“管老师,才回来?刚才敲门没人应。”她笑起来,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老家捎来些腊肉,给你拿一块,尝尝鲜。”我怔了一下,连忙道谢,脸上有些发烫。王姨摆摆手:“别客气,多亏你常辅导,我孙女数学进步不小。”说罢,她转身进屋,提来一块用粗麻绳系着的腊肉。肉泛着深琥珀色的油光,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柴火与松枝的熏香,静静弥漫开来。

我提着它上楼。沉甸甸的,暖烘烘的,那股萦绕不散的烟火气,忽然将我拽回多年前——母亲让我提着腊肉去“送人”的年关。

那年,我考上师范,母亲又喜又忧。她跑到父亲坟前,把录取通知书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回来便开始张罗学费——粮食、鸡蛋,能卖的都卖了,也只凑出两千元,离那近万元的数目还差得远。

开学前十几天,母亲天天出门借钱。天蒙蒙亮她就动身,暮色四合时,才拖着长长的影子回来。回到家,她不说话,只坐在门槛上,任晚风拂去满身的疲惫与尘埃。那晚,母亲扒了两口饭,轻声说:“谢伯娘凑了六百,明天我再走走。”我蹲在门槛边,攥紧手里的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让弟弟读。”“啪!”母亲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她抬头瞪着我,眼眶通红,声音却像惊雷:“不吃饭肚子饿,不读书脑袋空!日子再难啃,也得备一副‘钢牙’!”我僵在那里,眼泪烫得眼眶生疼。而那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摁进了我的骨子里。

第二天上午,教过我一年级的刘老师来了。她握着母亲的手,笑吟吟地说:“听说孩子考上师范,我高兴得一早就去信用社取了钱。”她塞过来一叠钞票,那是她刚领的退休工资。母亲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叠温热的钞票,泪珠子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下来。

在广东打工的姨父得知后,二话不说汇来五千元。“钱不够就跟我说,别耽误前程。”电话里,姨父的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我心里,不疼,却让人异常清醒。

债,就这样欠下了。为了还钱,母亲像一架绷紧了弦的犁,日夜在生活的田垄上来回耕耘。她养鸡鸭、养猪、开荒种地,省下每一分能省的钱。腊月宰年猪,卖掉大部分肉后,她会留下几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盐和花椒细细腌透,挂在灶台上方,让松枝的烟慢悠悠地熏。

那年腊月廿三,母亲指着灶旁土坯墙上那些用柴炭写下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借给咱钱的人,都在这儿。年关年关,过年如过关。孩子,债不过年。”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仰头看梁上悬着的一排腊肉,乌亮乌亮的,像一句句沉默的誓言。“平伢子,这些都是咱家的恩人。”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于是,我跟着母亲,带着钱、提着用干稻草扎好的腊肉,一家一家去“送人”。

谢伯娘接过钱时,愣了好一会儿:“你不来,我都忘了这茬。”母亲坚持塞回去:“你忘了,我心里却一直记着。这块腊肉,您尝尝鲜。”

到刘老师家,她摸着我的头,眼里满是欣慰:“看到你有出息,比什么都强。这钱不急。”我转过身,使劲眨眼睛。母亲语气轻快,如释重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钱钱交代,没钱话交代。一块腊肉,一点心意。搭帮您呐。”

只有姨父的钱,当年没能还上。给姨父打电话,母亲声音里满是歉疚:“妹夫,今年……还是凑不齐。对不住。”姨父在电话那头叹口气:“姐,这钱我不急,你千万别压力大。我再汇一千,先把日子过稳。”往后几年,每到腊月,母亲都会给姨父去电话:“妹夫,今年手头还是紧,钱还得再缓缓……”而姨父的回复也成了定式的安慰:“姐,别提钱的事了,照顾好家里,就当帮我存着。”

直到三年后,我参加工作,攒下半年工资,终于汇给了姨父。电话里,我声音发颤:“姨父,钱还您。谢谢您……”姨妈在旁边连说“不要”。母亲却认真道:“亲是亲,债是债。”姨妈忽然就哽咽了,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欣慰:“只要孩子有出息,什么都值了。只是苦了姐姐你……”后来,表弟回老家读书,常来我家温习,我偶尔辅导。他考上大学那年,恰逢姨妈五十岁生日,我给她买了部手机。直到现在,她还常念叨:“这手机钱,我还欠着你呢。”

(管叶平,任职于武冈市实验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