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冬天很冷,我们家取暖全靠地炉子。
那时,煤炭也算得上贵重物品,家里平时煮饭炒菜都烧稻草、茅草。只有到了冬天,才烧几个月煤。天晴时,父亲会把煤掺上黄土,加适量水,做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煤饼,晒干后堆在屋外。烧的时候,取一个,敲成小块放进炉子里。
地炉子家家户户都有。这家伙一半趴在地上,一半埋在地下。地上部分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灶台,大约十公分高,中心位置有一个直径十几公分的圆形灶膛。灶膛钻入地下约十公分。灶台一侧有一个五十公分深的长方形坑洞,通向炉底,用来通风和收集炉渣。烤火时,大家围坐在炉子周边,脚踏在炉台上,手伸向炉子上方。
在我的记忆里,一到冬天,奶奶从早到晚都守着地炉子,煮饭、炒菜、烧水、煮猪食。闲了,就坐下烤火。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就在对面放一条矮凳,把小棉被的一端搭在双膝上,另一端搭在矮凳上。早饭过后,那些奶奶、婶婶们陆续来烤火。大家围坐在地炉子旁,拉家常、纳鞋底、织毛衣……到了中午,大家散去;吃过中饭,又来围着地炉子。
父母白天要干活,晚饭后,才有时间烤火。这个时候,一家人团团围坐在地炉子旁,母亲照例一边烤火一边做布鞋,父亲则打开了话匣子:先是挨个问我和弟妹们白天都干了啥,有没有和别人打架;接着谈他的父亲如何如何勤快,他的爷爷如何如何节俭;最后,他会和母亲商量开春的农事。父亲谈得高兴时,会伸出手,轻轻抚摸我们的头和脸,那触感像被温热的砂纸拂过。奶奶则会在炉子上煮糯米甜酒。炉火把我们的脸映得通红,甜酒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温暖的空气,在屋里弥漫。屋外的寒风似乎很不服气,不停地拍打窗纸,撞击木门。待到炉火熄灭,我们每人喝完一碗糯米甜酒,然后各自带着一身暖气钻进被窝。
我上学后,每天放学回家,像大人们一样,坐在地炉子旁。奶奶会在炉子旁放一张小木桌,我就在小木桌上做作业。奶奶没读过书,我做作业的时候,她喜欢坐在旁边看。看到我本子上清一色的红勾勾,她脸上的笑像炉火一样跳跃。有一次,她看我做作业入了神,布鞋被炉火烧了一个洞,烧到了肉,才惊觉。
地炉子陪伴我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我结婚那年,家里开始烧蜂窝煤,用上了专门烧蜂窝煤的炉子。那间有地炉子的屋,成了我的婚房。那时,奶奶不在了,父亲也已病逝。
每当我走进婚房,都会有种温暖的感觉,仿佛炉火从未熄灭。(申云贵,邵东人,湖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