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我怀着对法治的虔诚信仰走进法院。三个月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官法》正式施行,仿佛为我即将展开的司法生涯鸣响了启航的钟声。仰望庄严的国徽,我不曾想到,这三尺法台,一守便到了如今。虽然岁月改变了我的容颜,却从未动摇我内心最深处的坚守。
几十年间,我从书记员逐步成长为助理审判员、审判员、庭室负责人、审判委员会委员、党组成员。岗位在变,责任愈重,但我始终眷恋审判一线。2017年司法体制改革时,我主动请辞院党组成员、办公室主任等职务,选择回归审判席,做一名纯粹的员额法官。因为我深知,无论身份如何转换,案卷的重量从未改变——那厚厚的卷宗里,承载的是百姓的期盼。每翻开一页,我常自问:若我是当事人,我期待的,不正是一份公正的裁决吗?
公正,需要用行动捍卫。1997年,我初识“公正”千钧之重,是通过一起婶侄房屋纠纷。一间偏屋,侄儿坚称系其父亲(已去世)自建,其婶母主张共有。双方各执一词,均有证人证言却无人出庭作证。我多次上门走访无果后,求助房产局技术人员。通过专业勘验,我们从砖块新旧、砌墙工艺差异中找到关键证据,认定房屋属侄儿父亲后建,依法支持侄儿诉求。判决后,其婶母连续三日堵在法院门口骂我“贪官”,甚至打着锣喊冤。三个月后的一次偶遇,她红着眼眶向我道歉:“刘法官,我错怪你了。听说我侄儿三次请你吃饭,你都拒绝了。当时因为输了官司,我气不过,才那样做的……”那一刻,我深感庆幸——庆幸自己守住了“不碰当事人一餐一饭”的底线。
法官的使命,不仅在于断案明是非,更在于借案弘道,引领风尚。2020年,我审理了一起七旬老人起诉四子女的赡养纠纷案。庭审刚开始,老人未说几句,其大儿子便拍桌怒吼母亲“偏心”,小儿子愤而退庭摔门而去,庭审两度中断。望着老人蜷缩在原告席上的无助身影,我言辞严厉起来:“我从未开过这样的庭!赡养父母,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更是法律明确规定的义务。你们将年迈的母亲当成皮球推来推去,扪心自问,这配为人子女吗?”因案件正在网络直播,这段法官当庭“发飚”的视频获二百多万网友点赞。
处理纠纷,重在解“心结”。一纸判决未必能案结事了,往往需要法官付出更多耐心。2020年3月,我承办一起因高坎崩塌引发的邻里纠纷。庭审时,双方剑拔弩张,原告起诉,被告反诉,互不相让。庭审后,我便将调解现场搬到事发地。在一棵枇杷树下,我邀请司法所调解员、基层干部共同参与,引导双方换位思考、坦诚沟通。最终,这场“枇杷树下的调解”成功化解了矛盾,并被《人民法院报》专题报道。
……
几十年来,委屈与欣慰交织,黯淡与温暖并存。最让我感动的,是来自陌生人的信任。2024年的一天,我无意中听到法院门口有人闲聊:“你的案子是刘莲法官办,他为人正派,不用找人打招呼。”这句来自素未谋面之人的朴素评价,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我的心田。在我心中,它胜过任何金光闪闪的奖章和荣誉。
常有人问:“放弃领导职务,回到辛苦的一线,值得吗?”我想起那些日夜:曾五天内奔波广东七城执结案件;曾为化解纠纷伏案至凌晨;每年结案超六百件……疲惫是真实的,但每当看到当事人舒展的眉头,听到当事人那句发自肺腑的“谢谢”,想起二百多万网友无声的点赞,一切辛劳便有了答案——值得。
回首过往,我始终铭记:每一本案卷,都有着极重的分量。“如我在诉”于我,从来不是口号。它是我对“司法为民”最庄重的承诺——努力让法律成为每个人心中最坚实的依靠。
(刘莲,任职于大祥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