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2

为子孙后代计:经历阵痛后的坚定抉择

邵阳日报记者 仇湘中 袁进田 蒋玲慧 王朝帅 颜靖轩 通讯员 岳赟 罗亮红 肖斌辉

▲资江新邵段滨江生态廊道。 (新邵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资江新邵段治理前,江面漂浮大量垃圾。

(邵阳市生态环境局新邵分局供图)

资江新邵段治理后,水清岸绿。 颜靖轩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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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执法打击非法捕鱼网鱼。

(新邵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供图)

编者按

不图一时之功,方得水清岸绿;但求长远之利,终见鱼翔浅底。

4月22日,第57个世界地球日如约而至。在全党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深入扎实开展的当前,本报聚焦资江新邵段十年间的华丽蝶变——从昔日“治理阵痛”到今朝“水清岸绿”,记录一段河流的重生,更见证一种发展理念的深刻回归。这不是表面的修修补补,而是一场生态觉醒的生动实践,诠释着“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治理理念。

本报倾力推出“我家就在岸上住”重大主题报道,敬请关注。

4月2日,清晨6时,新邵县资江码头,晨曦如纱,一江碧水泛着温润如玉的清辉。

彩色步道上,刘中松和老伴的热身活动如行云流水。几分钟后,刘中松面朝江水,深吸一口裹挟着水草清香的空气,笑意从眼角漾开:“这空气,似乎是甜的。”他指着脚下那汪清澈的江水,对老伴说:“你看,我又看到鱼了!”老伴循声望去,一尾银白的游鱼恰在石缝间倏忽一闪。“是的,我也看到了。”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比晨光更暖。

此刻的惬意与安宁,对于脚下这片土地而言,曾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和新邵县城区许多老居民一样,刘中松夫妇清楚地记得,他们晨练的起点,曾是县城有名的排污口。昔日,从沙湾工业园区流出的黑水,在此汇入资江,留下片片刺目的油污,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现在注入这片水域的,不再是污水,而是经过我们厂九道工序‘吐纳’后的再生水。”新邵县大坪污水处理厂总经理陈新兰的话语里,透着现代工业反哺自然的自豪。

如今,绵延五十多公里的资江新邵段,沙鸥翔集,碧波荡漾。这翻天覆地的变迁背后,是一个关于阵痛、抉择与涅槃的故事。

母亲河的眼泪

资江,新邵的母亲河,干流由南向北,如一条玉带贯穿全境53.5公里。它上接邵阳市城区的烟火,下通冷水江市的喧嚣,千百年来,用它甘甜的“乳汁”滋养着两岸儿女,也默默承载着文明的重量。

曾几何时,这条温情的母亲河病了。

“那时候河水发黑、发臭,别说洗衣灌溉,连靠近都得捂着鼻子。”4月1日,新邵县新田铺镇晒谷滩村的老渔民张卯生站在家门口,望着眼前一汪清流,记忆却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往昔。他的语气虽平静,却像在揭开一道结痂已久的伤疤。

时针拨回至上世纪90年代。资江新邵段上游沿岸建起了一些造纸、化工、冶炼等高污染企业。彼时,由于环保处理设施落后,乌黑的工业废水日夜不停地排入资江,资江发出了无声的呜咽。

“最严重的时候,资江新邵段被划为Ⅳ类水质。”谈及此,邵阳市生态环境局新邵分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退休干部语气里仍带着锥心的痛,“Ⅳ类水是什么概念?通俗讲,就是工业用水,连农业灌溉都不合格。那时候,这条河,算是‘死’了。”

比工业污染更触目惊心的,是河道的千疮百孔。滥采滥挖如同贪婪的巨兽,将河床撕扯得满目疮痍,留下一堆堆丑陋的沙堆和深不见底的水坑。枯水季节,河床裸露,像一片片难看的“癞痢头”,刺痛着每一个望河兴叹的乡亲。电鱼、炸鱼、毒鱼等违法现象猖獗一时,那“轰”的一声巨响过后,浮起的不只是大小鱼类的尸体,更是生态链断裂的哀歌。防洪工程的缺失,让沿岸群众年年汛期提心吊胆,资江成了一头喜怒无常的困兽。

“那时候,想在这河里找到一条巴掌大的鱼,比中彩票还难!”家住资江码头附近的王成辉苦笑着摇摇头。

河水不再亲昵,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夏夜的河风,送来的不是清凉,而是令人作呕的恶臭。母亲河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在每一个新邵人的心间。

壮士断腕的抉择

母亲河在呻吟,抉择如利剑般悬顶。

本世纪初,当新邵县委、县政府下定决心整治资江时,迎来的不是掌声,而是质疑和对抗。“你让我关厂?我几百号工人怎么办?”“污染?哪家工厂不排污?”“凭什么先拿我们开刀!”

邵阳市生态环境局新邵分局退休干部刘林芝谈及当年的整治排污企业工作,记忆犹新。当时,有些被整治的企业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每年贡献数百万元税收、提供大量就业岗位,但也是排污大户,废水直排资江。一些企业向刘林芝他们诉苦:“一边是企业生存,一边是良心谴责,天天睡不好觉。”

感觉处于两难境地的人,又何止是企业主。

“整治初期,企业不理解,群众不信任。我们的干部下去执法,被企业主堵在门口不让进;到了村里,又被群众指着鼻子骂‘管闲事’‘砸饭碗’。我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刘林芝的回忆,道出了整治破冰者的孤独与勇气。

短期的GDP与长期的民心,企业的“饭碗”与母亲河的“未来”,这盘棋,究竟该如何落子?

答案,在一次次的实地调研、一场场激烈的争论、一夜夜无眠的权衡中,逐渐清晰。新邵县委、县政府的抉择,当机立断:不是要企业死,而是要河活;不是一刀切的蛮干,而是以人为本的担当。在“壮士断腕”的气魄下,一批不符合环保要求的涉污企业被关停。同时,政府积极为关停企业寻找出路,为下岗工人组织再就业培训,努力将阵痛降到最低。

“我们算的不是一时一地的经济账,而是子孙后代的生态账、民生账、长远账。”刘林芝这样诠释当年的决策逻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现在大家都懂了,可当年,那是要顶着压力、担着风险,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啊!”

整治资江,不止于关停工厂,河道治理同样是难啃的“硬骨头”。

2016年,新邵县全面启动河长制,建立起县、乡、村三级河长体系,为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河段都明确了“监护人”。酿溪镇资滨社区党支部书记谢春祥,便是村级河长中的一员。他至今记得第一次巡河时的场景:岸边有人搭了棚子养鸭,粪便直排资江,苍蝇乱飞,臭气熏天。他硬着头皮上门做工作,对方一句话就把他怼了回来:“我养我的鸭,关你什么事?”

谢春祥没有气馁。一趟、两趟、三趟……他带着政策文件,更带着将心比心的真诚,一次次登门。“我跟他说,老哥,这河是咱们大家的河,你今天往里头排粪,明天下游的乡亲们喝什么?”一个月后,养鸭户不仅主动拆了棚子,还成了义务巡河员。

然而,比养鸭户更难啃的“硬骨头”,是那些盘踞资江多年的“僵尸船”和非法采砂船。其中最有名的“鑫龙”餐饮船,在江上停了十多年,污水直排,油污遍地,俨然一座水上污染源。据新邵县河长办工作人员黄志刚介绍,新邵县水利局水政监察大队的同志一次次找船主谈心,讲政策、说道理。僵持半年后,船主老周终于被说动,配合拆解了“鑫龙”餐饮船,留下一句朴素却有力的话:“只要这条河能活过来,比什么都强!”

据统计,整治行动中,新邵县共排查清理资江废弃闲置船舶35艘,16艘采砂船全部拆除,实现了采砂船舶清零。

一江清流向未来

整治难,巩固更难。新邵县摒弃了急功近利的“一阵风”式检查,建立起一套久久为功的长效机制。

4月1日,在大新镇栗滩社区上空,一架无人机正按照预设航线自动巡航。地面的监控屏幕上,河道情况一览无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只“天眼”。

“以前巡河靠两条腿,一天走不了几公里,很多隐蔽角落根本去不了。”无人机飞手袁正新说,“现在天上巡、地上查、网上管,哪儿有排污口,哪儿有非法捕捞,一清二楚。”

新邵县在资江重点河段布设视频监控,运用无人机常态化巡查,构建起全天候、全覆盖的智慧监管网络。

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人的觉醒。

“以前觉得河是公家的,污染了跟我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了,谁要往河里倒垃圾,我第一个不答应!”在资江码头散步的市民李小琴说得斩钉截铁。

这种从“看客”到“主角”的变化,来自持续不断的宣传引导。依托“世界水日”“中国水周”等契机,近几年来,新邵县开展宣传活动16场,发动志愿者巡河23次,发放宣传资料2.6万份。河长制,正从“政府独奏”变成全社会参与的“全民合唱”。

付出终有回报。2021年,资江酿溪段被省水利厅评为省级美丽河湖。2024年,资江新邵段被省生态环境厅评为湖南省第三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

如今,漫步在资江防洪风光带,一幅滨江画卷徐徐展开。农耕文化、民俗文化、生态文化三大主题带状景观依水而生,亲水平台、休闲步道、观景亭台错落有致,相映成趣。清晨,晨练的市民在江边打太极,衣袂飘飘;傍晚,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笑声清脆;周末,资江码头的“网红”打卡点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这背后,凝聚着党委、政府的责任与担当。”供职于新邵县教育局的周桃香感慨道:“正确的政绩观,不是看你一年干了多少GDP,而是看十年后、二十年后,老百姓怎么评价你。”

夕阳西下,资江水面上金光粼粼,如万千碎金流淌。岸边,一块石碑静默矗立,上面镌刻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新邵人民用十几年时间,历经阵痛、抉择、攻坚、坚守,才换来的深刻共识与行动自觉。

如今的资江,一泓清泉入洞庭,处处是“绿水青山”的生动实践。而这条母亲河的涅槃之路,也正成为一个关于抉择与担当、阵痛与新生的时代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