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6

岁月回眸

一棵柚树的一生

蔡 英

这株柚树是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从黑麋峰娘家带过来的。自此,十株橘树和一株柚树陪着她安家落户。

柚树正对着堂屋,伴着一口水塘。暮春,柚树开出密密麻麻的小白花,香气浓郁得让人沉醉。我们在树下奔跑,地上落满厚厚的白花,踩着香软软的。落花后,一颗颗小青果从枝头探出来,同我们捉起迷藏。夏天,我们猫在树下制捕鱼网,晚上搬来竹床在树底睡觉。那一阵阵柚的清香,在梦里也闻得到。深秋,青果摇身一变成为圆滚滚的大果。晚稻收割季节,我们爬到树上揪两颗柚子,割禾累了,便吃柚子解乏。这棵柚树结的是红心柚,格外清甜。不过,树尖上的柚子长得结实,打不着敲不下,只好留下。北风呼啸时,一个个柚子便从枝头掉落池塘。

父母皆是土里刨食的农民,要供四个孩子吃穿读书,实在难。父亲种地打石头,母亲喂猪养鸡鸭,甚至挖草药拾荒货,还将柚子橘子卖钱,一切能赚钱的法子他们几乎都用到了。这柚树像是懂得父母的心思一般,每年果实累累,沁甜可口。当时,红心柚在我们那里是稀罕物,村里人觉得新鲜好吃,一元一个争先恐后地买。一次,有个小老板出二百元包下二百颗柚子。冬日稍有清闲,母亲便将柚皮切成条,加上白糖炒,炒得喷香。金黄的柚条裹着雪白的糖粉,好吃又好看,是我们童年极珍贵的零食。

年年春天,柚树挣开寒冬的束缚,精神抖擞地长高一大截,树干也一圈圈变粗壮,粗到孩童的双臂抱不拢。后来,村里人陆续从市场买回柚树苗,家家都种上柚树,再没有人来买柚子。这时,我们兄弟姐妹也读完大学、参加工作了,父母肩上的担子终于轻下来。等柚子成熟,父母就一个个用竹竿打下来,送亲朋好友,送左右邻居,甚至送陌生路人。大家都说,还是这老柚子好吃,甜得醇厚,有嚼头,不像沙田柚那种寡淡的甜。

这棵柚树太实在了,每年结满果实。由于吃的人日益减少,留在枝头的果实大多被风吹落塘里。远远望去,半个池塘都浮着金柚。柚子渐渐腐化成塘泥。清理池塘时,泥巴都带着柚香,甚至塘鱼吃起来都有柚香,村里人都称奇。

后来,我生了孩子。母亲体贴我,把外孙接去老屋带。慢慢地,孩子学会了爬树,夏天到柚树上捉蝉,秋天到树上揪果实,顽皮得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慢慢地,柚树也老了,树底部被虫子蛀空了,堆着黑木屑或虫子的粪便。母亲用农药灌了数次,不见成效。

我每次从老家回城时,父亲就站在老柚树下目送。一次,我走了大半里路,回头一看,发现父亲仍佝偻着腰站在树下。母亲悄悄地告诉我,其实我们回家前两三个小时,父亲就站在树下等。再后来,父亲缠绵病榻数年,最后还是离我们远行。

父亲去世的那年冬天,出现冻雨雪灾,早已不堪重负的老柚树轰然倒下。树上残留的数十颗柚子,依然金黄饱满。我们把树枝锯成段,晒干,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大半年后,这些枯柚枝填在灶里,烧了数天的饭食。柚枝燃烧时,有种若有若无的清香,很是亲切。我蹲在灶下,忽然想起,父亲就是这种味道。

次年春天,老柚树蔸边发出数根新苗,新绿清嫩的叶片散发出熟稔的香气。母亲留下那株最肥实的树苗,其他的都砍了。一天天,小柚苗渐渐长高。我们等着它,等它白花满树、果实满枝,就像它的前辈那样。

父亲的名字里有个“树”。村里人都叫他“老树”。

(蔡英,长沙市望城区文联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