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工伤失业保险服务中心志愿者向骑手宣传职业伤害保障政策。

编者按：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推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健康发展”。“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

伴随平台经济的蓬勃发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人数持续扩大，外卖骑手活跃在街头巷尾，已成为守护城市烟火气的重要力量。然而，在“灵活”与“自由”的用工模式背后，他们正面临着劳动关系认定难、职业伤害保障不到位等现实问题。

“五一”国际劳动节前夕，本报记者深入一线走访调研，试图从政策顶层设计、企业责任落实等多维视角，探寻破解之道。

4月25日，外卖骑手何辉杨忍着肩膀疼痛，将餐品送达雍翠怡景小区。此时，距离他去年在送餐途中受伤，已过去将近一年。

那场意外之后，因赔偿问题迟迟无法达成一致，何辉杨陷入维权困境，反复与涉事公司、保险公司沟通，多方奔走提供证明材料。然而，好不容易拿到工伤认定书，涉事公司却以“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一纸诉状将他与相关部门告上法庭。

签的是“承揽协议”，藏的是“用工实情”

2025年5月7日10时许，何辉杨驾驶两轮电动车在送外卖途中，因雨天路滑摔倒引发交通事故，造成骨折等伤害。随后，他以邵阳某科技公司为用人单位，向邵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该局依据《工伤保险条例》和《工伤认定办法》，认定其所受伤害属于工伤。但涉事公司对此不服，坚称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遂以邵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为被告、何辉杨为第三人，向北塔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这份工伤认定决定。

“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成为本案双方争辩的核心。

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明确指出，何辉杨与公司之间构成用工关系。尽管双方签订的是承揽服务协议，不是劳动合同，但从何辉杨所在微信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后台派单截图以及同事证言等证据来看，他在工作中实际接受公司的管理、指挥与监督，从事公司安排的有报酬劳动，且其外卖配送业务属于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这些事实表明，双方之间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而非平等的民事承揽关系。

最终，在北塔区人民法院的主持下，原告邵阳某科技公司与何辉杨达成和解，赔偿其医药费、误工费等共计7.8万元，并主动撤回起诉。

这场由工伤引发的维权案，折射出外卖行业用工中存在的深层问题：以承揽服务协议规避劳动关系，用商业保险替代工伤保险等。骑手的劳动保障权益，仍需在制度完善与监管落实中，找到真正的落脚点。

骑手赶单赌安全，企业控本省保障

记者走访市区多家外卖平台代理公司了解到，外卖骑手分为专送与众包两类，签订的是承揽服务协议。专送骑手每天由公司排班，接受严格的考勤管理。众包骑手则不受时间限制，接单灵活。

骑手根据配送距离和物品种类，每单可获得2元至6元不等的配送费。受访骑手曾志告诉记者：“为了多挣钱，很多骑手不得不一次接三四单，甚至更多。有时在送单过程中，系统还会强制派单。”平台对骑手有着一套奖惩制度，完成任务能得到相应的补贴，配送超时则会被罚款。为了赶时间，有些骑手超速行驶甚至闯红灯，这种选择的背后是极高的风险。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公司为骑手购买了雇主责任险和人身意外险，费用每月从薪资中扣除。但在骑手们看来，这些商业保险远不足以覆盖风险。一位骑手告诉记者：“商业险赔付额度低、免责条款多，远不如工伤保险有保障。”更令人焦虑的是，他们一旦与公司产生纠纷，可能会被“拉黑”而无法登录系统，从而失去在这个行业谋生的机会。

双清区某科技公司人事主管卿先生坦言，作为代理商，公司处于平台生态链的中端，既要应对总部的各项考核，又要承担人力成本，还要拿出费用对消费者下单进行补贴，“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另一个现实问题是骑手流动性大，“无论从运营成本还是管理上考虑，为骑手参保都有一定的难度”。

骑手为生活奔波，在街巷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可当风雨来袭，当权益悬空，那张网却成了困住自己的茧。他们站在生活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生计的压力，一边是保障的缺席，进退两难。

维权路上多坎坷，症结究竟在哪里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于1995年1月1日起施行，历经2009年和2018年两次修正，以“标准劳动关系”为预设对象，而新就业形态的用工模式——用工主体多元、工作自主灵活、平台算法管理，超出了其传统适用范围。

2021年，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8部门联合印发《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确立了分类规制框架，其中明确：企业对劳动者进行支配性劳动管理，如强制派单、考勤、奖惩制度等，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依法享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参加社会保险等权益保障。

邵阳市行政复议委员会专家委员李晓定分析指出，从司法实践来看，“支配性劳动管理”是认定劳动关系的关键要素，而非合同名称，所以实质往往重于形式。北塔区人民法院调解的这起案例，体现了对劳动价值的尊重。然而，他也提出了几点担忧：“工伤认定流程周期较长、证据收集难度较大，司法诉讼需经历必要周期，骑手既要跑单维持生活，又要配合相关部门，耗费了精力，增加了维权成本。”

政策来“撑伞”，骑手更安心

新业态用工的复杂性远超传统模式，单纯依靠市场调节已难以适应发展需求，亟须制度创新与多方协同发力。强化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保障，既是经济社会发展面临的“新挑战”，也是关乎民生福祉的“必答题”。

今年3月4日，市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正式发布《建设骑手友好型城市倡议书》，提出将通过建设骑手驿站、关注劳动权益等，为骑手提供更多保障。这让我市在系统性关爱骑手上有了顶层设计。

我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组建服务小分队，深入配送平台、快递企业、网约车公司开展“送政策上门”服务，面对面普及职业伤害保障政策。“由于平台、新就业群体在认知上的差异，我们在劳动权益政策宣传、落实具体要求等方面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也是我们当前工作的一个重点。”市工伤失业保险服务中心相关负责人表示。

“收入稳定、保障齐全，对我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这是大多数骑手的心声。可喜的是，破局已现曙光，随着一项新政策出台，他们的殷切期许或将变成美好现实。

根据统一部署，我市将于今年7月1日起，在全市范围内开展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工作。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科负责人介绍，这项举措将填补社会保险与商业保险之间的空白，由平台企业为注册并接单的新就业形态人员缴纳职业伤害保障费，实现每单必保、每人必保，为骑手提供更稳固的兜底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