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折的消息是体育课上宣布的。右臂尺骨裂开一道缝,医生用石膏把它裹成一根笨拙的白柱子,横在我胸前。十二岁的暑假,就这样被提前浇筑成型。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个漫长而别扭的假期。但生活的细节像细沙,开始从石膏的缝隙里硌人。我惯用右手。穿衣变成与纽扣的搏斗,吃饭时米粒洒得到处都是。我赌气扔掉勺子。母亲默默捡起,递给我一把轻巧的叉子:“试试这个。”
最难熬的是夜晚。石膏压迫皮肤,闷热瘙痒,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我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小声啜泣。母亲闻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把小蒲扇,对着石膏裸露的指尖轻轻扇着。微凉的风吹散了痒意。我在那样均匀的凉风里,沉沉地睡去。
白天,我开始练习左手。起初写的字歪扭如虫爬,筷子根本不听使唤。我烦躁地把笔摔开。父亲坐下来,用他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住我的左手,一笔一画地带我写“人”字。“慢慢来,”他说,“骨头长好要时间,手学东西也要时间。”
日子在石膏的禁锢里一天天流过。我学会了用左手夹起豌豆,单肩背书包,给绿萝浇水。我不再抱怨,因为抱怨无用。当石膏终于被锯开取下时,我的右臂苍白消瘦,有些陌生。但我下意识抬起左手,利落地关掉了吵闹的闹钟。
那一刻我明白,那道裂痕终究会长好,甚至更加致密。真正被固定成型的,不是我的臂骨,而是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童年像那具被丢弃的石膏壳,柔软、依赖、需要被保护的部分,被留在了里面。而走出来迎接阳光的,是一个或许还不够强壮,但已经学会在失衡中站稳的自己。
告别童年,原来不是某个盛大的仪式,而是在生活一个不经意的趔趄后,你发现自己没有倒下,而是默默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 (指导老师:唐昊 唐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