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8

南山行记

林日新

车沿着之字形山路前进时,我忽然想起那头慢悠悠的水牛。童年时,我曾骑在它宽厚的背上,望向远山,幻想自己是纵马疆场的骑兵。那时总以为,只有塞外的长风才能吹动那般辽阔的梦。直到今年五一,儿子载着我们驶入城步的群山深处,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在南中国的腹地,竟藏着一片接天的绿浪。

过西岩,转茅坪,层峦叠嶂渐次收拢,葱茏的绿意如潮水般退远。山路却愈加曲折陡峭,仿佛大地轻轻蹙起了眉峰。

“到南山脚下了。”儿子轻声说。窗外即是深谷,雾霭在渊底无声涌动。我不敢多看,心却随着弯道起伏悬浮。

不知转了多少道弯,车终于停住。眼前蓦然跳出三个朱红大字——老山界。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陆定一的著名散文《老山界》,我初中学过,后来也教过许多遍。字是凿刻在石坡上的,笔力苍劲。左下方是一面“中国工农红军”旗帜。红旗下是一列正在行军的战士,身躯前倾,脚步坚毅……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1934年那个寒夜:“火把排到天空,跟星光接起来。”闭上眼,山风掠过耳际,我仿佛听到了红军战士“极远又极近,极洪大又极细微”的声响。

车子继续向上行驶。当拐过一个急弯后,天地豁然开朗起来。天空澄明如洗,像一整块湛蓝的水晶,蓝得教人心醉。草场绿茵茵的,从脚下铺向天际。山丘圆润,似母亲安卧的侧影。没有一棵树打扰这纯粹的画卷。只有密密的牧草在风中漾起涟漪,从鹅黄、翠绿到墨黛,层层叠叠,仿佛一位油画大师将调色盘尽倾于此。

“天苍苍,野茫茫……”儿子轻声吟道。可这里终究不是北国。俯身细看,绿毯间绣满繁星般的野花:紫的地丁、黄的毛茛、绒球似的白三叶。远处溪流如银链缠绕山脚,覆满青苔的小桥静卧其间。雾霭深处,原始次生林透出深黛的轮廓——那是南方独有的、浸润着水汽的绿。

三五成群的奶牛散落草场,毛色斑驳,神态安然。它们或低头啃草,或驻足凝望。几匹马昂首立于丘顶,长鬃被风拂起。最让人惊异的,是一匹骆驼——它从薄雾中缓缓踱来,脖颈弯出优雅的弧度,眼神宁静,恍若从丝绸之路误入此地,为这幅江南长卷添上一笔苍茫的诗意。

登上紫阳峰顶,只见千余座馒头似的翠冈连绵起伏。山脊上,白色风车徐徐转动,像在低吟一首绵长的歌。想起当年,那群被称为“一百零八将”的知识青年,用肩膀将一寸寸希望挑上山巅,才让这片沉睡的荒原苏醒,化作今天乳汁丰沛的南方“呼伦贝尔”。

我们从山巅下来,打算找投宿之所。进入街口,遇见了令人莞尔的一幕:几头奶牛迈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到公路中央,过往的车辆只得停下行注目礼。这里是牧场,牛才是主人。

傍晚,为了拍落日,我们再度爬上一处山巅。此时,云霞似火,给每道山脊、每株青草,镶上璀璨的金边。当最后一缕霞光没入地平线,深蓝的夜帘悄然垂下。天上的星星逐渐显现,整个牧场又清澈得像一片寂静的绿海。

翌日早晨,我们下山时,乳白色的浓雾自谷底升腾,顷刻遮蔽了前行的路。车子仿佛在牛奶海中航行,我不时提醒儿子:“开车小心。”儿子答道:“知道。你尽管往窗外观景,安全我来保证。”

沉默一会,儿子忽然问:“爸,这和你想象中的草原一样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日新,武冈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