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14岁,读初中二年级。不知什么原因,那年,原本有点内向的他,越发沉默寡言,越发与大家格格不入。在家里,与兄弟姐妹吵架,跟父母顶嘴;在学校,和同学们斗气,同老师对抗。他成了花见花蔫、人见人烦的“刺头儿”。
这不,因为和几个同学争吵口角、继尔大打出手的事,上个周末,他被老师要求请家长来。
他的父亲是个砖瓦匠。当父亲满面汗珠、一身尘土急匆匆从工地赶到教室时,他正在老师严厉“注视”下,一笔一划写着检讨书。父亲瞥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转过头去,一个劲儿向老师点头哈腰、拱手作揖,仿佛做错事的不是孩子,而是他自己。
回家路上,他紧跟在父亲后面。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他那呛人的劣质香烟。临到家门,父亲用脚碾灭扔在地上的烟头,丢给他一句话:“晚上垫高枕头好好想想,明天一早跟我去趟工地!”
那晚,他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睡眼惺忪跟随父亲来到工地。那是邻村三大爷家的一栋临街铺面屋,两间,三层。铺面进深很长,左右两边与邻居共垛,没有门窗,因此采光不好。因城镇规划改造,左边邻铺拆除。三大爷原本一面临街的普通铺面,摇身一变,成了两面临街的转角“旺铺”。父亲今天就是来给三大爷家铺面拆墙的。
望着一堵十几米长的砖墙,他迟迟疑疑地问父亲:“这个……这个墙好拆吗?”“好拆!”父亲手拉卷尺,一边在墙上比比划划,一边笑着回答他。
“我先抡大锤给墙砸几个洞,你再用砖刀去慢慢掏,掏出来的红砖要一堆堆码齐。今天我们爷俩就要把这面墙拆了!”父亲声音不大,给他下达的“指示”却不容置疑。“嗯,好!”他瓮声瓮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开始,他的动作很慢且笨拙,旁人一看就知是个“生瓜蛋子”。毕竟是第一次下工地,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摸到掏砖、削灰、码堆的门道。
看着父亲抡锤砸墙的样子,他猛然想到某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上黄宏的小品《装修》,“小锤40,大锤80”的台词瞬间从他脑海里跳出来。他忍不住“扑哧”一笑。一直在现场冷眼旁观的三大爷见他没来由地发笑,不禁嘟囔:“给你父亲帮工,还魔怔了?你小子,有种,还能笑得出来。当年你父亲第一次跟师父下工地,可是累得呲牙咧嘴、哭天抹泪的!”
“不能这样说啊,三大爷!”父亲停下大锤,吸了口烟,接过话头,“我那时多大,才11岁。他现在,14岁啦。半大小子,气死老子!该哭该嚎的,还是我啊!”听到“半大小子,气死老子”这句话,他心里猛地一震,手上的动作变了形,砖刀差点削到手指头上。
午休,吃盒饭。父亲把快餐盒里的几片肉夹到他碗里,说:“我‘三高’,要少吃肉。你长身子,多吃一点!”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傍晚时分,收工。环顾门洞大开的铺面屋,父亲拍拍身上的灰尘,对他说:“平伢子,你看,墙已拆掉,三大爷的铺面屋是不是比之前亮堂多了?”他点了点头。
“崽啊,人的心呀,就是一座小房子,得开一扇门、一页窗,让风吹进来,让光照进来,这样你的心才会亮堂。”父亲像在对他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踏着夕阳回家,累了一天的他,脚步却比来时轻快多了。
(彭真平,邵阳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