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2

人心修成路,风儿自然来

——新邵王家坪村“出圈”的偶然与必然

邵阳日报记者 袁进田 王朝帅 通讯员 罗亮红

假期的阳光刚晒到资江河面,城里的车便动了。一辆接一辆,像串起的珠子,从市区向新邵县酿溪镇方向驶去。目的地是一个叫王家坪的村庄。

“五一”期间,每天近万人涌进了这个曾经安静的小村庄。村道被堵得严严实实,游人的吆喝声、嬉闹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老人搬着马扎坐在田埂上看热闹,孩子在孔雀滩上追逐水花,年轻人铺开野餐垫,端着咖啡晒太阳。

网友“提刀女磨王”在手机上写道:“带我妈到王家坪,她一个劲夸,说有山有水,晒了一天太阳都舍不得走,问我为什么没早带她来,说空气都是清甜的。”

多年前,王家坪是新邵酿溪镇最偏远、最落后的村落。从“穷得拿不出手”到“火得出圈”,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还得从那条绕着村子流过的资江说起。

资江的馈赠

资江流到王家坪村这一段,身子一弯,甩出一道月牙形河湾,淤出一片天然浅滩,村民称之为“孔雀滩”。过去,这片滩涂不过是放牛割草的荒地,没人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2016年,新邵开始综合治理资江新邵段。慢慢地,资江新邵段的河水一天天清亮起来,两岸草木也多了几分精神。上游晒谷滩水电站建成投用后,孔雀滩再未闹过洪水,水草一年比一年丰茂,有些地方甚至长到了半人高。

那年6月的一个清晨,新邵县摄影家协会主席李晓琳踩着露水走进孔雀滩。薄雾如纱,老虎岩若隐若现。他按下快门,把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接下来,私信一条接一条:“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一回复:“新邵王家坪村。”

摄影爱好者来了,市民来了,慕名者一拨接一拨。消息像水波一样荡开。有人在王家坪转了一圈,回去告诉别人;有人在网上发了九宫格,又被转发到更多群。那一年,李晓琳一个人的镜头,无意中成了王家坪村的第一张“名片”。

王家坪村党支部副书记邓走生记忆犹新:“2017年3月12日前后,油菜花开得正盛的那几天,村里一下子涌进来500多人。”

借着资江馈赠的美景,村子就此打开了一条农文旅融合的路子。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美景可以“引流”,却无法“留人”。真正让王家坪村接住这波流量的,远不止一条河。

村庄的突围

突然闯入公众视野,王家坪村最先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手足无措。

游客抱怨:连个买水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吃饭和住宿。村民同样抱怨:车把路堵死了,塑料瓶、塑料袋满地跑,风一吹满田埂都是。

村子被两个念头撕扯:一边是做梦都想发展,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窘境。有村民私下说:“来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又不赚钱,还把村子搞得乱七八糟。”

这个结,直到2021年才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年的一次党员院落会上,一位老党员拉住刚上任的村支书邓雨民,话不多,句句砸在心上:“我们喝的是河边井水,汛期是浑水,旱季没水喝。路也不通,老人看病都要走半天。你上任之后,得想法子。”

邓雨民,40岁出头,当过兵,做过生意,身上有一股坐不住的劲儿。他没有在会上拍胸脯,只说了一句:“你们提的,我都记下了。”

随后半年,他一趟一趟往镇上、县里跑,跑交通局、跑水利局、跑乡村振兴局。有人跟他开玩笑:“邓书记,你都快成驻县办事员了。”

2022年冬天,自来水管终于接到了各家各户。水龙头拧开的那一刻,清水哗哗流出,有村民悄悄抹了把眼泪。

水通了,人的心气也通了。

村民自发筹集70多万元——这对一个曾经的空壳村来说不是小数目——修建了塘口大桥到三眼塘的1.5公里路,又打通兔子坪到洞子口的1公里路。王家坪村与外界,彻底连上了。

与此同时,投资商石鑫看上了孔雀滩的发展潜力,投入300多万元,将闲置房改造成民宿、农家乐和露营基地。石鑫说:“我到这里考察了三次,前两次都在犹豫。第三次来,发现村民自己开始扫马路、捡垃圾了。我就知道,这个地方能成。”

游客越来越多。村干部顺势推出积分制,建起供销合作社,让村民入股分红,鼓励大家做义务工攒积分。规则很简单:干一天活给10个积分,年底按积分分红,一个积分大约值一元钱。

结果让村干部没想到——

修高速桥下的停车场时,村民扛着铁锹、锄头就来了,一干就是一整天。一位70多岁的老人找到村会计王果云说:“我还能动,也可以来做义务工。”还有一位80多岁的老党员说:“我重活做不了,但可以做些养护、洒洒水的轻活。”

王果云后来说起这些,嗓门不自觉就高了:“做一天义务工给10个积分,换算下来也就10块钱,连份盒饭钱都不够。”

村民李定满的积分常年靠前。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积极,她眼里亮着光:“别人闹矛盾,没有积分我也要去拉架。老人有难处,没有积分我也要去帮。”

村干部帮她算过,一年做义务工平均有60天。她自家的农活怎么办?“自己的活可以往后放,村子的事才是第一位的。”李定满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还有一位叫刘三元的村民,家里并不宽裕,但每次村里号召捐款修路、搞活动,他总是最早响应的那批人。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以前在外面打工,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王家坪村,没人知道。现在我说王家坪村,人家说‘哦,就是那个很漂亮的村子’。我就觉得,值了。”

这或许才是王家坪村“出圈”真正的密码:不是资本的强势介入,而是人心的悄然聚拢。当村民从“看客”变成了“主角”,当“别人的村子”变成了“我们的村子”,一个村庄的内生动力才真正被点燃。

长红之问

如今,有游客说:“到王家坪看油菜花,去孔雀滩打卡。”有村民说:“以前说起王家坪村,拿得出手的只有萝卜。现在走出去,腰杆都直了。”

数据也在说话:2024年,王家坪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从2023年的6.2万元增加到21万元,2025年又涨到近45万元。村里从前连办公用的纸笔都要赊账,如今不仅有了积累,还能给村民分红。

但邓雨民清醒地看到了隐忧:“刚开始流量不错,没多久就觉得乏力了。天气好的时候人山人海,天气不好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像两个极端。我们现在是‘靠天吃饭’,这不行。”

他自学拍视频、策划活动,帮村子在网上积累了4.5万粉丝。油菜花节、沙滩音乐节、乡村趣味运动会……一个接一个地办。他的思路很清晰:发展周末打卡经济,把王家坪村打造成新邵和邵阳市区的“后花园”。他的方法论同样值得关注——半年开了20多场院落会,没有主席台、没有讲话稿,就搬几个凳子坐在村民中间,慢慢讲、反复讲:村干部做了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想给下一辈人留下什么。

在王家坪村,发展与治理从未分离。

常年用无人机拍摄月亮形河湾的“文哥”,5年来平均每年要去王家坪村10余次。他说:“村干部与村民齐心协力,秩序井然、民风淳朴,不仅是‘网红村’,更是‘振兴村’‘文明村’。我下回还准备在村里筹备乡村振兴音乐泼水节。”

邵阳市旅游协会副会长银西龙则点出了更深层的问题:“王家坪村的基础设施有待完善,进村路还是比较窄的,会车都困难。一旦人多,农家乐和民宿都没法承载。我去吃过一次饭,等了将近1小时。”

他建议,王家坪村要融入白水洞国家4A景区和全县全域旅游的开发圈。“资江两边有两座山,若能在科学规划、保护生态的前提下,用索道或桥梁连接,再打造一座水上餐厅,就有潜力成为真正的‘长红打卡点’。还可以挖掘大新邵历史民俗文化,打造沉浸式演绎节目,周周有活动,月月有节庆,才能‘长红’。”

邓雨民听了这些建议,一边点头,一边也在算账:“索道、水上餐厅,投资动辄几百万上千万元,眼下村集体还拿不出这个钱。但可以先做能做的事——比如把进村路拓宽,比如多培训几户农家乐,比如把村里闲置的老屋再盘活几栋。”

这番话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命题:对于无数正在模仿王家坪村的村庄而言,“网红”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从“打卡”到“刷卡”,从“流量”到“留量”,需要的不是一招鲜,而是一套可持续的系统能力。更关键的是,这种能力不能完全依赖外部输血——资本可以带来帐篷和民宿,但带不来村民扫马路的自觉,带不来院落会上的坦诚,带不来“自己的活可以往后放”的那股心气。

王家坪村的故事,表面上看是一次“美丽的意外”:一条江、一片滩、一张照片、一波流量。但层层剥开会发现:水到渠成的前提,是早已有人在地底下凿出了宽阔的河床。

从浑浊到清澈的,不只是资江水,还有一个村庄的精气神。从无路可走到车水马龙的,不只是两条新建的村道,更是人心聚拢的方向。

所有“出圈”的偶然,不过是厚积薄发的必然。阳光和流量,终会流向那些准备好了的土地。对于更多仍在路上的村庄,王家坪村最值得借鉴的经验或许不是那条河、那片滩,而是一句话:先把人心修成路,再等风儿自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