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初的清晨,武冈市邓元泰镇马梓村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秧田泛着翠绿的光。
村民吴美云站在田埂上,远远望见管用伟骑着电动车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管老板,今年的制种秧苗长势好得很,都现青了!”
管用伟减了速,点点头。吴美云见他急匆匆的,便问:“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去告诉我那开抓机的儿子。”管用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抓田的时候要先抓上方的田,那机子声音大,打电话他也听不见,非得亲自去说不可。”
电动车卷起一溜尘土,很快消失在通往田埂深处的小路上。
1965年出生的管用伟,是马梓村人。6年前,他在外面做楼梯扶手,电焊、切割、打磨,一天下来满身铁锈味,收入倒也还行。
有段时间,妻子在电话里反复念叨:“别在外面飘了,回来吧,家里好歹有田有地。”
管用伟想了很久,才放下焊枪。2019年,他回乡承包了7.67公顷田,全部用来制种杂交水稻。
制种和种粮不同。种粮是为了收谷子,制种是为了收种子。技术要求高,市场风险也大。但管用伟听人说过——种子单产上去,也能挣到钱。
他心想,自己这辈子没懒过,出力气的活从不怵头。
可制种这事,光靠卖力干活远远不够。
第一年,他像个无头苍蝇。今天听张三说该施肥了,就赶紧去撒肥;明天听李四说该打药了,又忙着兑药水。人工倒是没少喊,一天七八个人在地里忙活,工钱如同流水一样花出去。等到收获的时候,稻穗上稀稀拉拉挂了几粒谷子。
那是管用伟半辈子以来最灰暗的一个秋天。烘干机轰隆隆地转着,出来的谷子却轻飘飘的。收购商来看了,摇摇头,给了个极低的价格。谷子卖完,他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算账:欠工人的工资,欠农资店的钱,欠亲戚的钱。
当晚,他跟妻子说:“把田退了吧,我不是这块料。”
妻子只说:“你头一年制种失败很正常,不要退田,也不要害怕。人啊,只要尽心去做一件事,多半都能成。”
管用伟听了,没吭声。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门前那块刚收完的田上,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心跟着泛起波澜。
第二年开春,管用伟的电动车后座上经常放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和几本从农业农村局领来的技术手册。他开始跑农业讲座,一场不落。有时候讲座设在市里,他天不亮就出发,骑40多分钟车,赶在8时前到。
讲座上讲的“叶龄诊断法”“花期相遇指数”,他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只好拿本子记下,回去再翻书,不懂的字就查,不懂的原理就问。
他还去拜访了几位老制种师傅,拎着猪肉和酒,坐在人家堂屋里讨教。老师傅们看他态度诚恳,告诉他制种的关键在于“时差管理”,父本要比母本晚播几天,晚多少天要看品种。教他“看苗诊断”,叶子的颜色深浅、叶片的直立程度,都能说明田里缺什么。
管用伟把话记在心里,回到田里就对照着做。
那一年,他的制种单产大大提高,终于拿到了制种“第一桶金”。
制种第3年,管用伟将承包的制种田扩大到14公顷,并与农户签了5年租赁合同,又买了插秧机、收割机、遥控飞机、烘干机等全套制种机械设备。
这一年,政府帮扶的几笔专项资金修建了水渠,从上游水库引水过来,弯弯绕绕地串起了他的制种田,管用伟制种的底气更足了。
2025年,大学毕业的小儿子加入了管用伟的“制种大业”。今年,他再次将制种田面积扩展到32公顷,并开始试制不同风味口感的稻种。
因制种技术优良,管用伟成了当地名人。来取经的人一拨接一拨,管用伟来者不拒,有人来问技术,他知无不言;有人缺设备,他的烘干机、插秧机二话不说便借出去用。
有人劝他:“管老板,你把技术都教给别人,不怕抢了你的生意?”
管用伟听了,摆摆手说:“制种这个市场大得很,我一个人做不完。大家都做起来,规模大了,收购商自然就来了,对谁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