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5

精神家园

老家的山

隆和平

我的老家,坐落在雪峰山脉东部的一条支脉——板子山下。小时候站在门口,映入眼帘的是山上稀疏的草木,多是倔强的马尾松与低矮的灌木。树与树之间,尽是裸露的黄土与岩石,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时候家里比较穷。自记事起,我便一边放牛,一边砍柴,砍柴刀从不离身。砍树枝、割毛草,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放牛回家,肩背上不是一捆柴就是一担茅草。但凡地上有枯枝落叶,都会被捡拾回家,作为生火之材。为了生计,人们本能地向山林索取。那时的山,就像一位贫瘠的母亲,努力挤榨着自己最后的乳汁,喂养着依偎在她怀抱里的子民。

村民不断开荒垦地,蚕食山林,山野愈发荒芜。随着封山育林、退耕还林政策落地,土黄色的山峦渐渐染上生机——先是浅绿,继而翠绿,再到墨绿。被过度开采的山林,终于开始修复。

多年后重返故里,再立门前眺望,眼前景象竟让我恍若隔世。连绵起伏的群山,皆披满苍翠。远望而去,青黛色一层淡过一层,渐渐与天际相融,分不清山与云的界限。微风掠过,整片山林翻涌如绿海,声响不再是往日的萧瑟呜咽,而是满含生机的低吟浅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山向来慷慨。春雨润地时,蕨菜、竹笋便破土而出。天刚蒙蒙亮,村民便提篮上山,归来时篮里满是山野珍馐。夏日,葱茏的林木,可为劳作的人遮挡骄阳。秋日更是丰饶,酸枣、毛栗、猕猴桃挂满枝头,上山的人总能满载而归。即便寒冬,山也不曾吝啬,人们偶尔还能寻得些野兔……

老辈人常说,山是有灵性的,你善待它,它便回馈你。我喜欢独自行走山间。我喜欢在山里闭目静听——听到的不只是风声鸟鸣,更有大地深处的呼吸。山的每一面都有性情:北坡冷峻肃穆,南坡温润亲和,东面迎朝阳而明朗,西坡伴随落日而内敛。我最爱坐在半山腰的青石上,看山下村庄炊烟袅袅,听林间飞鸟清鸣。那一刻,仿佛与山融为一体,它的脉搏,便是我的心跳。

可山终究是寂寞的。日子越来越好,村民对山的依赖渐渐少了。年轻人纷纷下山,像候鸟般奔赴远方城市。曾经热闹的山路,渐渐被荒草淹没。叮咚山泉,也少有人驻足聆听。

去年回乡,遇见老伯背柴下山。他说现在山上野生动物多了,庄稼地常被糟蹋。“人走了,山就野了。”他摇着头,蹒跚远去。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忽然明白,那远去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一个时代。

黄昏将至,举目四望,只见千峰叠翠,万壑含烟。有风吹来,山林响起低沉而雄浑的涛声。我知道,这片醉人的绿意之下,仍埋藏着曾经贫瘠的记忆。可那些记忆,早已不再是伤疤。

夜幕降临,山与天相融,只剩清晰剪影。

没有山,何谈故乡?没有山,何以安放灵魂?

(隆和平,新邵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