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的肚子很大。别人见到他，往往会指着他的肚子，开一句玩笑：“老潘，十一个月了吧。”他听了，往往会对着别人的肩膀砸一拳。老潘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也很有特点，一年四季都呈暗红色，像烟熏的腊肉。我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脸红的人脾气大。这话不假，老潘的脾气就很大。

有一次去托运站拿货，付运费的时候，老潘看了看托运单，说：“581。”我递给他580元。他细细数了一遍，说：“还有一块。”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一块钱也要？”他说：“当然要！一块钱就不是钱了？”我生气了，跨上电动三轮车就要走。没想到老潘勃然大怒，脸上的暗红瞬时变成了猪血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一把拉住我的车子：“你今天不付一块钱就别想走！”

说起来，我认识老潘已有十几年，算得上老相识了。老潘是山东人，和人合伙开了一家托运站，经营临沂到邵东的物流业务。老潘负责邵东这边的工作，也就是给客户分发货物，收取代收款和托运费。做生意，竞争大，物流行业也不例外。临沂至邵东这条线路有六家托运站，大家为了抢生意，往往就在价格和服务态度上做文章。按理说，在这种形势下，老潘收托运费应该灵活一点，姿态也应该放低一点。可他却固执得很，价格一直不变，收款时连零头都要，还动不动就发火，让人看他的“猪血脸”。因此，大家背后都叫他“红脸铁公鸡”。

老潘的“铁”和“红”，让很多客户不满。我也一直对老潘没有好感，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那天傍晚，忽然接到老潘的电话：“‘沈’老板，你有一件货在我们站里，快过来拿。”老潘的山东口音，总是把“申”叫成“沈”。我一头雾水：“我这几天并没有进货啊，谁给我送的？”电话那头传来老潘夹杂着山东口音的邵东话：“你上次是不是二十件货？”上次？那应该是十几天前了。我说：“是啊，二十件。”“那就没错，你上次可能只拿走十九件，还有一件遗落在站里，快过来拿。”我赶到站里，果然有一件我的货。这件货被遗忘了十几天，我全然不知，老潘却给我“守”着。我心里一热，说：“老潘，谢谢你！”他正在给客户发放货物，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出一句：“不要谢，是你的货，就要给你。”

老潘除了工作，最喜欢钓鱼。只要天气好，下了班，他都要骑着摩托车去乡下垂钓，半夜才归。他的钓技不错，每次回来，水桶里都很热闹：鲫鱼在桶里吐泡泡，鲤鱼在水中摆尾巴。第二天早上，客户来拿货，他都会把水桶提出来——张老板拿一条鲤鱼，赵老板捉两条鲫鱼，眨眼工夫，半桶鱼，一条不剩。我从没要过老潘的鱼，他倒记在心里。那天，他说：“‘沈’老板，到我楼上拿鱼，我特意给你留了一条。”我看到老潘满眼的期待，实在过意不去，跟着他上了楼。在他的房里，我无意中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潘向阳同志，感谢你长期资助我县贫困学生李臻、赵如英……”

这几年，物流行业竞争更加激烈。临沂到邵东的托运站，从鼎盛时期的六家，锐减到两家。老潘很幸运，他的站没被“减”。

如今，每天傍晚，老潘都会挺着大肚子，到市场收托运费。别人照样会问一句：“老潘，十一个月了吧。”他照旧对着别人的肩膀砸一拳。

（申云贵，邵东人，湖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