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4

月光有声

——序申云贵散文集《月光淌过荫家堂》

周伟

月本无言,文字有声。

在有月光的夜晚,我静静地翻看云贵的散文集《月光淌过荫家堂》。缓缓合上书稿,久久地出神,眼前尽是月光一片,朦胧而又清晰。

月光淌过蒸水,淌过田垄,漫上荫家堂青灰的瓦檐。

这座偌大的老屋,落成于清道光三年,静立于邵东市杨桥镇蒸水之畔,坐北朝南,背倚山林,守着一方乡土。老屋青砖灰瓦,木梁立柱,长廊回环,屋舍连绵,四进十一排,四十四方天井,一百零八间正屋。中轴主堂前置古戏台,后设神台,正中悬挂“荫家堂”鎏金匾额。昔日漕运鼎盛,成就一方邵商气象。申氏先辈“抬头谋生、低头做人”与“勤勉诚信”的古训,嵌进窗棂雕花,藏在石板缝隙。岁月悠悠,唯有月光年年如约,漫过空寂长廊,抚摸斑驳的木门,轻触岁月留存的温度。老屋无语,却坦开胸怀收纳一代代人的悲欢,静静地接纳归来,也悄悄地目送远行……

很多人写荫家堂,多写形制恢弘、古建悠远、商贸旧事。云贵却不一样,他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眼中、心中皆是这片土地。他看惯老屋朝暮,听熟乡野风声;参透人世奔波,世事浮沉。他懂老屋的静,也懂人间的暖。云贵中年重拾笔墨,沉下心将目光安放在故土。文字于他,不是追逐功业的手段,是心底长久积攒的念想,是归途之上自然生长的草木,是心间绵绵密密的思绪。

他的行文淡然平实,不疾不徐,不张扬,不铺陈,也不刻意追逐宏大叙事,文风一如其人,沉稳质朴。在作品里,他始终以平视生活的姿态,凝望乡土,打量众生,珍惜寻常烟火。文集中收录的篇章,有写老屋沧桑的,有写亲人絮语的,有写邻里百态的,有写风物时序的,有写烟火食味的……一字一句,自泥土中生发,经岁月沉淀,清淡质朴,满怀赤诚,自带乡土底层温润的光芒和最真挚的人间底色。

当下不少乡土文字,同质化现象严重,要么沉溺怀旧、美化过往,要么放大荒芜、徒增感伤。云贵的文字,眷恋故土,却没有沉溺过往。他看到乡土的更迭,也看到了人性的坚守;见证了离别的漂泊,也憧憬着归来的安宁。他书写远去的故土,更敬畏脚下的热土;记录美好的时光,更珍惜当下的时光。他温和而清醒,守住了分寸,也守住了本心。

写散文多年,我始终认为,散文的核心从来都是真诚:真人,真事,真情,真景,真思,真心,真气节,真境界。寻常烟火,最是动人;真情涌动,最有力量;平凡人事,最见深情;细节凸显,最为传神;有真气节,有真境界,方为上品。

我曾在一篇创作谈中谈到:看散文,如看人一样,最终,会看透的,你装扮的样子再高明,终是难逃法眼。人嘛,有哭有笑。一生下来,人就都会哭。最初的这声哭,是感恩,是宣言。最初的这声哭,是本真的哭,是至美的哭。慢慢地,哭中就掺杂了很多东西。哭的样子,就不好看。哭的声音,也不好听。又开始笑,好多场合还动不动就笑。按说,笑比哭好。往往,一看,很多的笑却不自然,挤出来的。不笑还好,一笑,比哭更难看。真正的笑,当然也有,比如当人们离开世界的时候那淡淡的一笑,是那样的让人难以释怀。真正的散文,如人还原一个人真正的样子,真正地哭,真正地笑,真正地保留生活中的本真和美好。

所以,我想,散文没有大小之分,只有好坏之分,能把日常写透,把乡情写厚,把人心写暖,便是好散文。汪曾祺也主张,散文要平淡一点、自然一点、家常一点。其实,这是散文之道,也是为人之道。我想,云贵也应该是懂的。

一座古宅,也是一样,倘若脱离了鲜活的人,终究只是冰冷的建筑标本。荫家堂的珍贵,不只在于恢宏形制,更在于长久以来,人与屋相守相依。炊烟袅袅升起,屋舍才有生机;有人驻留,往事才有温度。云贵懂得这一层。他的散文,一头牵着古宅厚重的历史肌理,一头连着乡土鲜活的日常烟火。他笔下的荫家堂,不再是单一的古建遗存,它是邵商的精神印记,更是无数游子念念不舍的精神原乡。

全书六十余篇散文,十五万多字,分辑记述老屋旧景、至亲温情、乡野人物、故土风物与人间食味。月色落瓦,烟火寻常,灶台絮语,草木荣枯,人间温热……乡土人间所有细碎的美好瞬间,都被他静静地书写,慢慢地回望,细细地珍藏。

这本散文集取名《月光淌过荫家堂》,意蕴绵长,寓意深长。月光如初,不问喧嚣寂寥。光阴如水,静静漫过古宅,缓缓淌进一代代乡人的烟火岁月。

愿云贵常怀心底这片澄澈月光,安守故土,拾掇乡音,留存风物,体察人间百态,镌刻时代印痕,抒写这片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山河人间。

(周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邵阳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