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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1

心里永远装着一口井

武冈市教育科学研究所 朱俊中

我到教科所工作已有些时日了。窗外,桂花开着,秋风从赧水那边吹来,把细碎的花瓣送到行人肩头,又送进青砖缝里。我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当校长的那些年。

三十多年间,我从乡村讲台辗转到镇上,再到城里。一路走来,我见证了足球场破土动工、落成,也目送一茬茬孩子成长、毕业。那些年,每天清晨站在操场上那棵老樟树下,看孩子们背着书包从田埂上跑来,裤脚沾着露水,脸上挂着汗。每天巡遍校园,轻抚走廊栏杆,倾听校园书声。日子就在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里过去了。老樟树的叶子黄了又绿,它始终站在那里。

当校长时,操心的是校舍漏不漏雨,食堂的菜咸不咸、淡不淡,孩子们的功课落没落下。现在做了教研员,从“长”到“员”,会不用开了,字也不用签了,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的日子忽然停了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

起初也怕跟不上。跟讲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冷不丁坐到教科所的办公桌前,担心自己只会空谈,心里不免忐忑。可慢慢释然了:只要心里还装着学生、装着老师,坐在哪张桌子后面,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第一次以教研员身份走进课堂听课,心里有点紧张。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女老师,正用英语教孩子们认识四季。她讲得很认真,但看得出她有些生涩,孩子们听得有些吃力。下课了,她红着脸走到我面前,小声说:“老师,我教得不好。”我看见她手指上沾着粉笔灰,忽然就笑了。我说:“你教得好不好,看看孩子们的眼睛就知道了。他们眼睛里有光,你这课就成了一大半。”她愣了一下,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教研员的工作,说到底就是陪年轻老师走一段路。他们和当年的我一样,摸着石头过河,跌跌撞撞。我不见得比他们高明,只是多走了几十年,能在他们踩偏的时候扶一把,让他们的步子稳一点、路走得更远一点。这和当年送一届届学生毕业,骨子里是同一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身份慢慢长在身上。没有迎来送往,没有大小会议,时间忽然多出一大块。我把新课标翻了一遍又一遍,琢磨课题怎么研究、教研怎么开展。晚上坐在书桌前敲键盘,窗外静悄悄的,偶尔抬头看看月亮,心里反而比从前踏实。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把热闹的日子过成安静的日子,把台前的日子过成幕后的日子。

也有累的时候。前阵子为一个课题连着熬了几天,颈椎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坐不住。妻子一边给我揉肩一边念叨:“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命。”我没接话。不是拼命,是舍不得。教了一辈子书,真让我闲下来,心里反倒更空。这些年她跟着我没少受累,我半夜爬起来改方案,她就悄悄把一杯热茶搁在手边,从不问我在忙什么。

有天下午,我在电脑上敲一份开题报告,写到“县域教师专业成长共同体”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田埂上那个光着脚跑来上学的小男孩。那是我教的第一批学生,如今大概也在哪个城市安了家,也许偶尔还会想起他的英语老师。我想,如果当年那个孩子因为我的课,心里埋下了一点对世界的好奇,那我这三十多年书就算没有白教。

一位老校长说过的话,我记了半辈子:“当老师的人,心里要装着一口井。不管外面多喧腾,那口井得是静的,甜的。”如今离开校长岗位,转到教研幕后,那口井还在,依旧清澈甘甜。每天清晨翻开书本、琢磨课标和课题的时候,井水就悄悄漫上来,润着心田。

从校长到教研员,称呼变了,位置也变了,可站在讲台上的那颗心,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