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有个老人,常常半夜里起来趴到阳台上,望着楼下的方向出神,有天晚上,我还被他的喊声惊醒了,老人在喃喃地呼唤:“辉儿,辉儿……”
我后来才知道,老人呼唤的辉儿,就是他的儿子。儿子在山东济南安了家,老人和女儿一家住在一起。前年,老人的老伴儿去世了,不久后的一天,老人在电梯楼里兜兜转转了好半天,是他迷糊了,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老人的女儿告诉我,爸爸有些痴呆了,有时认不得她,常常抓住她的手,哆嗦着说出话来,但爸爸常常在家里翻开老照片,看到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他就兴奋地喊:“辉儿,辉儿……”
还有我的朋友老牟,他父亲八十一岁那年,患上了老年痴呆。老牟在小区大门外摆了一个卖百货的小摊,母亲已走了二十多年,经过商量,他把患老年痴呆的父亲送到了离住家不远的养老院住下。那里有父亲的好多老伙计,有人陪他唠嗑,说不定会让老人混沌的意识清醒起来。
有天,老牟买了水果去看父亲,父亲一个人靠在墙角,流着口水,像婴儿呛奶一样,胸前还兜着一条帕子。老牟给父亲削了一个苹果,父亲憨憨地笑着,接过水果吃了起来。吃完了,父亲说了声:“叔叔,谢谢啊!”一声“叔叔”,让老牟心如针扎。
老牟一把掰过父亲瘦削的肩膀,大声唤父亲:“爸,我是您的儿子!”父亲呵呵呵笑了起来,如梦初醒的样子,嘴里嘟囔道:“儿子,儿子……”
老牟走到了大门前,父亲一直在背后跟着,嘴里在喊:“儿子,儿子……”
老牟回头,望见父亲蓝幽幽的眼,似有一层雾阻隔着。他拉住父亲的手用哄劝的口气说:“爸,听话啊,我常来看你的。”父亲一下靠在了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真是我儿子吗?”“爸,我真是你儿子……”老牟一下哭出了声,肩膀抖动着,像风中的树。
那一刻,老牟突然决定,把父亲接回家。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儿,是不是觉得自己真没儿子了。老牟也顿时坚定了信心,一定要让父亲,天天记得他这个儿子。
老牟把那个小摊转让了出去,就这样成天守着父亲,有时朋友约他出来喝酒聊人生,他一般也不参加了。老牟在电话里说,我照顾我爸呢。
老牟跟我说起他父亲的好多趣事儿。比如,家里来了客人,有好几次,父亲偷偷摸摸把客人放在客厅装钱的包摸索出来,把钱藏起,客人回去后,才发现钱不见了,忍不住给老牟打电话过来问。老牟隐隐感觉是父亲干的,把父亲叫出来问:“爸,钱呢?”父亲把钱一张一张拿到沙发上摆好,认真地说:“你急什么,我明儿把钱给你存到银行去。”“爸,我自己去存。”老牟把钱从父亲那里哄骗过来,还给了朋友。还有,老头儿把自己当年攒的粮票布票拿出来,让他去买肉买菜。老头儿说,我自己有钱,都给你攒着。老头儿一辈子,最怕成了一个吃闲饭的人。
有次,我看见老牟为他父亲洗澡。老牟给父亲搓身上的泥,老头儿一把瘦骨头,起初还感觉有些忸怩,后来,就那么孩子一样温顺地俯靠在了老牟肩头。老头儿裹着浴巾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对老牟说:“儿,下次我给你洗澡了,我们轮流换。”“爸,您不要这样客气,我是上天派来伺候您的!”老牟大声说。
我以为老牟是一句逗父亲的玩笑话,却见他很庄重的表情。老牟告诉我,父亲常跟他客气,他就用这样一句话来回应痴呆的父亲,他要父亲相信,他真是上天派来的,照顾他父亲风烛残年的时光。
每次听到这句话,父亲就沉默了下去。老头儿相信了,有一个上天特地派来的人照顾他。我也由衷地希望,老头儿要明白,这个上天派来的人,就是他的儿。
天下儿女们,请别再等待了,快快回家去看看那些痴呆了的爹娘,让爹娘摸摸你的手,一旦血脉贯通,他们说不定会从混沌中醒来,喊上一声你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