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总有一些最熟悉的乡音让人难以忘怀，譬如夕阳西下母亲拉长的呼唤声，譬如男人放山粗狂的呐喊声，可有种声音，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在记忆的曲库里回旋不绝，那就是——吆喝声。

“冰——棍儿，又大又甜的冰——棍儿。”小时候，每每听到窗外叫卖声，禁不住直咽口水，父亲塞给我几张毛票，我拎起水瓢往场院旁的杨树下狂奔。细高的中年汉子戴着草帽，倚在支好的自行车旁，车后座上绑着方方正正的冰棍箱子，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被。递过毛票，中年男人掀开箱盖，一根一根把冰棍放到我手中的水瓢里。一缕缕的雾气升腾起来，游离在男人的手臂旁。舔着冰凉甘甜的冰棍，耳旁回荡着拉着长长音调的喊声：冰——棍儿，冰——棍儿，炎热瞬间消散。

最有韵味的是磨剪子的老头儿，“磨剪子嘞——戗菜刀——”，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悠长。家庭主妇们系着围裙，拎着菜刀或者剪子，寻着声音奔去。师傅高亢的声音和妇女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可也不耽误手中的活计，皮围裙铺展在双膝上，四指并拢，弯腰取地上水钵里的水淋在磨石上，有条不紊地磨了起来，笑呵呵地唱着：“来回走，来回拽，菜刀自然就磨快。”“剪子家家有，不快不顺手，能剪冰溜子，能剪铁板块。”大姑娘小媳妇笑得前仰后合，师傅磨得也更加迅疾。末了，女人们给了磨刀钱一阵风似的离开。

柳柳狗被春风悄然吹开，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山村开始喧闹起来。“鸡崽儿、鸭崽儿、鹅崽儿喽”，摩托车后载着又大又圆的箩筐，层层叠叠，妇女们围拢着，抢购着，一只只毛茸茸的仔雏被小心翼翼地捧进一个个柳筐，端进各家各户。

每逢集市，叫卖声应有尽有，声浪蔓延整个山村。这边“香甜酥脆芝麻糖，做梦舔嘴你都想，芝——麻——糖——喽”话音未落，那边“收鹅毛、鸭毛，头发辫子”不绝于耳……粗细兼顾，拨动着每一个人的听觉神经，撩拨着你驻足观看。

慢慢的，各种款式的皮卡开进了山村，扩音器里循环地嚷着：“小米高粱大碴子，苹果香蕉黄橘子，豆油做菜嘎嘎响，米醋酱油豆瓣酱。”声音更加具有穿透力，却总有种陌生的感觉。

各色吆喝声宛如一个个音符，充盈着故乡每一个角落。卖麻花、油条，卖辣椒苗、西瓜苗，换豆腐，收头发辫子……一声声，唤醒了宁静的山村，飘得很远很远，听起来舒服惬意。

如今，故乡的吆喝声渐行渐远，但那些声音曾经传遍了一个个胡同，穿透了一缕缕清贫时光，滋润了我的记忆，慢慢渗进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