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著作出版发行之后,自然会有反应。有的反应大,甚至出现轰动效应。有的反应小,简直是寂无声息。有的好评如潮,有的骂声如雷。有的被捧上天去,有的被踩到脚底。作为作者,面对各种反应,重要的是细心分析,深入琢磨,既不自视不凡,也不妄自菲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经过几十年的观察,我认为,我先生易重廉基本上属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一类。
最近看了《屈赋论笺》(上海三联书店2015年4月出版),作者是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志先生。《屈赋论笺》中的《离骚笺》部分,比较集中地引用了我先生《屈原综论》中的《离骚释义》部分的研究观点。王教授不引用原文,只概括原意,但在概括原意的时候,一般加了短小精悍的评点,处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思辨的力量。我先生很欣赏,故在王教授评点的基础上,又不时地加入了他自己的感想。我这篇小文,就是根据王教授的评点和我先生的感想稍作综合写出来的,想来对广大读者研究《屈原综论》与《屈赋论笺》二书都应该有一些益处。
“肇锡余以嘉名。”王教授说,“肇,(王)逸注训为始,不确。”又说:“刘向谓屈原兆出名曰正则。”近人陈直即以为“肇”乃““兆”字的同音假借,闻一多也以为不错。接着,王教授又说:易重廉以为“肇”有“勉”义,周代铜器铭文中的证据颇多,“肇”当释为“勉”。这一说,能不能动摇“肇”为“兆”这个成说?经过比较,王教授慎重表示:“余以为易说可从。”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这里有两个问题。一,“绝”的意思是什么?王逸注:“萎,病也,绝,落也。”我先生说:“王训萎至确。而训绝为落则未安。”“绝是极词。”萎绝,病到极点了的意思。王教授表示:“其说甚是。”二,“萎绝”所指是谁?王教授引清人李光地《离骚经注》之说,批评李以“萎绝”指“众芳”是错误的,并说,“这里的萎绝是诗人用自身萎绝也不值得感伤来衬托众芳芜秽给诗人带来的痛苦”的意思。我先生说:“虽自身病极疲极,亦没什么可悲伤的。只是众芳芜秽,心力化为乌有,这才是良可哀痛的事呀!”王教授之说与李说相反,而与我先生的意见却完全一致。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王逸注曰:鸷鸟者,“执伏众鸟”之猛鸟凶鸟也。我先生细体诗意,据东汉高诱注《淮南子》,谓“鸷鸟”应为“凤鸟”。王教授说:“易说可资参考。”我先生在别的文章里说过:著名楚辞学家汤炳正教授审读他的《离骚释义》时,对这一条很是赞赏。而陶嶒玲女士在评论《屈原综论》那篇论文里却针对这一条提出了相当尖刻的批评:该条所引文献,无一出自先秦之前,故所有证据,皆不足取信于人。王教授提出“可资参考”的意见,算是公允。先秦古籍,保存本不容易,且秦火之后,有幸传下来的尤其困难。故我先生认为,“鸷鸟”为“凤鸟”一说,虽暂无先秦文献为证,但仍不敢说先秦未必即无此文献也!俟诸异日吧!
“羿淫游以佚佃兮,又好射夫封狐。”是“封狐”还是“封猪”?我先生是力主“封狐”说的,而“封狐”就是“嫦娥”。闻一多先生则力证为“封猪”(猪、豖),乃一害人的猛兽。闻一多先生谓“射”为“射猎”或“射杀”。我先生则认为“射”与“厌”与“斁”与“媟”与“狎”义并相通,牵涉到男女、雌雄的关系。王教授说:“(闻一多)说较为流行”,而易重廉说“训释虽嫌辗转,然其说似较闻说可堪玩味”。
学术研究,偶然站在两可的立场之上,把更多的空间让给读者,请读者自行定夺,未尝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闻一多《楚辞校补》说:“璅字假借为薮,灵薮即指悬圃,为神灵所居。”我先生却认为:“灵通棂,栏也。灵薮就是栏圈禽兽的薮圃。”闻说是“神灵所居”,易说是“栏圈禽兽的薮圃”,一个说是“神”,一个说是“兽”,二者相距何可以道里计呀?这样两个相对立的观点,王教授又是怎么把它们拉扯到一块了呢?
请看王教授的解释,“所谓灵琐,就是指县圃,是神灵围猎之所”。县圃里居的是禽兽,神人们围猎,当然就深入到禽兽里面去了。闻先生与我先生各执一词,王教授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活生生地,但也是巧妙地把它们拉扯在一块了。把两个相对立的观点,拉扯在一块,成了一个相融和的观点。融和之后,便又成了王教授自己提出的新观点了,也算是化腐朽为神奇吧?学术的发展,由对立走向统一,这也是常有的事,把对立绝对化,发展也就停滞了!
我先生的一篇《离骚释义》,王教授从中引用了六条在他自己的《离骚笺》里,学术研究的气氛颇为浓厚,也颇有趣味。所以,我写了这篇小文供学术界欣赏。
古时候有个“问道于盲”的笑话,也有个“不耻下问”的美谈。王教授引用我先生的文章,大概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