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热爱园艺,全世界无与伦比。不过,他们种植的花草其实只有少数是英国本土植物,大部分来自他乡异域,东方草木尤得欢心。英国皇室曾经派遣很多植物猎人四处搜集珍稀物种,希望建立一个“绿色”帝国。英国人还喜欢制作植物标本、绘制植物画作,在摄影术发明之前,想要留下植物的美姿,只能依靠博物学家和画家的杰出技艺。
英国人对东方草木的痴迷,显于《东方草木之美》(【英】西莉亚·费希尔著,王瑜玲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年6月出版)一书。作者西莉亚·费希尔拥有伦敦大学科陶德艺术学院博士学位,她深入研究了15世纪绘画和手抄本中的花卉,以及关于植物和花园艺术的历史。《东方草木之美》讲述了73种亚洲草木从东方到西方的迁移史,每文不过数百字,扼要讲解来源和传说,配大幅精美插图。插图主要选自大英图书馆馆藏的印度画、波斯细密画、浮世绘、中国水墨画等,飞红点翠,摇曳百态,在时光里散发清幽。
该书内封采用深绿底色,一枚赭红枫叶斜卧其上,低调内敛,意韵无穷。插图有些是来自15世纪至18世纪的古旧珍本,有些是18世纪至19世纪的画集插画,出自不同国家、不同绘者之手,风格殊别却浑然一体。中国的梅兰竹菊有文人画的清高,牡丹富贵,杨柳婀娜,水稻桑叶有农家乐趣。印度的水仙、莲花,清净超然,禅机灵犀。浮世绘就入世得多,色彩秾艳,有及时行乐之意味。波斯的细密画,绝少只画草木,常有人物现身其间,用来记载事件。
每个民族都有草木传说。印度人把木棉和主神毗湿奴联系在一起;《旧约·雅歌》提到的“百合从没药树上掉落”可能指的是贝母;蜀葵原产于中国四川,然而它的法文名意为“海外的玫瑰”,英文名意为从“圣地而来的锦葵”,因为这种植物是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蜀葵的身影还屡现细密画,有幅描摹苏丹与老妪对话的图画,人物身周就环绕蜀葵。
除了审美功能之外,植物还有较高的经济价值和医药用途,这些在短文中都有记录。瓜果蔬菜、桑麻作物,与生活息息相关。番红花用来制药,木蓝可提炼靛蓝,都很有用。萱草凉拌爽口,玫瑰精露解乏。人们渴盼植物赐予超自然的能量,以便延年益寿,子孙满堂,蔷薇、人参、石榴等,都被视作自然界的炼金士,盛载人类的欲望。
陶渊明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白居易云,“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莲出淤泥而不染,花开自见佛性;香蕉属于芭蕉属,于是引出了松尾芭蕉和日本俳句……廊檐、茅屋、枯山水,有关造园之道,有关绘画之理,有关撰写之得,亦不时散落书页。以草木、庭园为背景的经典文学,《红楼梦》《游园惊梦》《枕草子》《源氏物语》等,凝聚东方的精神内核,逐渐化作文化传播的因子。
马可波罗形容的神州景象,极具吸引力。来自华夏的植物与艺术创作,占据了本书的大多数。欧洲不断掀起富丽堂皇的“中国风”,在想象与误解里建构东方的形象。但是,在19世纪中叶之后,马戛尔尼对近代中国贴近现实的接触,瓦解了英国人对中华帝国的尊崇。罗伯特·福钧从中国偷取茶树的行径,在英国人看来是一种有为之举。19世纪中晚期,欧洲对于中国文化的兴趣逐渐被日本取代,在此之后,唱主角的是东瀛美学与艺术品,它们在时间和空间上展现了另一种东方优雅气度。
历史的风声,来来去去,唯留草木芬芳。在静谧的树荫,带露的花丛里,坐在中式凉亭的围栏边品一杯清茶,于英国人而言,依然是再美好不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