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暑假，我被大我几岁的表姐接到她家去玩。她的爷爷是个穿灰色长衫、戴眼镜的老先生，听说，他教过学。每次见他，他都在埋首读书，嘴里念念有词，有时饭菜摆在他面前都凉了，他也顾不得吃。透过窗户，我看到老爷爷的卧室里摆满了书：大木柜上摆着，床头也摆着，占了一面墙壁的书柜里，塞得满满的。就连那老式的雕花大床上，也在两头支了一块木板，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书。满屋子的书香，从室内透过窗户挤出来，我用力嗅了一嗅，好闻极了。

老爷爷的卧室兼书房是不轻易让人进的，可是我很好奇，那到底是些什么书呢？在别处，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多书。那时候，我们学校还没有图书馆，集市上的杂货店兼书店，也只不过是在零乱的日用品中空出一小片地方，摆上百十本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以供人借阅。借一天三毛钱呢，忒贵，也闻不到半点的书香味。因此，老爷爷的书对我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这也许是一个小孩子的世界里难以言说的一种心理：比如那老爷爷随便让人进出他的房间，可以随意摆弄他的那些书，那就显得极为平常，时间久了大门敞开了反而没人进了。假如这门总是关着不让人进，越不让人进反而越有人想进，那书越不让人看越有人想看。为此，去老爷爷房间里看一看那些书成了我的愿望。

有一次，老爷爷看我在翻表姐随手扔在墙角的课本，很认真读的样子。那时的我才上小学一年级，还没学会查字典。老爷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下了重大决心似的，把我带进他的书房。那天，经老爷爷默许，我可以翻看他的任何一本书籍。我快乐得像只小鸟。

那些书有薄有厚，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我拿起一本，又放下另一本。可是除了封面和插图有意思，那些字我大多都不认识，从书里散发出的墨香味闻着倒是舒心。老爷爷只顾埋头看他的书，一丝不苟。忽然，我在我拿起的那本线装书里，发现了几个游走的小东西，是虫子。

“爷爷，有虫子，我帮您摁死它……”我自告奋勇地伸出手。别看我是小女子，但我从不怕小虫子。

爷爷立马制止了我，说：“不要弄死它，它是书鱼，它爱书爱到以啃书为生。上天尚有好生之德，它还不至于死罪。何况你拿起的这本书是《随园食单》，或许它也喜欢这书里的那几道美味的点心。我把它抖落了就好。”

爷爷的话显得古里古怪，我一点也听不懂。曾听大人讲，有的人书读得多了就成了书呆子，成了啃书虫，还傻掉了，爷爷应该不是吧？我隐隐觉得，爷爷的话好像又有些什么道理。

“爷爷，你也是书鱼吗？家里堆了这么多书，读书读到常常顾不得吃饭”？我歪着脑袋问。

“还不至于。”爷爷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你长大了要当书鱼吗？”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爷爷和那些书，我不想让爷爷失望，又点了点头，赶忙补充道：“我先学认字，再读书，读您那些书。”

“对。”爷爷脸上终于有了赞许的神色。

过了几年，我认得了很多字。我知道了书鱼就是书虫，也指那些爱书如命埋头苦读之人。表姐的爷爷正是书鱼那样的读书人吧！他老人家曾引导我读书，我一直无限感激。我也想做书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