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显是个土财主。明朝土财主也是蛮多的,土财主嘛,在村里也是半个土皇帝。这家伙起先也是个秀才,老秀才,秀才而称老者,您就晓得,他没甚水平。水平没,但到底读了些书,写个甚时评之类,发自媒体,还是可以的。秀才劣而不仕,劣成了土财主。
这个魏显不是因为时评而显,时评上版稿费高,他却发不了版面,发自媒体。我们现在都羡慕谁谁发名刊,千字千元,万字两万元。其实就稿费而言,一等文人不发稿,二等文人发而撤稿,三等文人天天想着发稿。一等文人是:老板,听说你坑死三个民工啊,首长,听说你潜规则了某某啊,只写“听说”两个字,八万十万进账了;二等文人是:写三五百字文(不能称章),言之凿凿,说某明星吸毒贩毒,说某学阀学术造假,明星与学阀找上门来,三万五万,求他撤稿;三等文人不说了,兄弟,还用我来说你吗?
这个魏显,是几等文人?不好说,有时是一等,有时是二等,有时是三等。那次不晓得是何事,他跟另外一个土财主扛上了,这个土财主晓得魏某是恶角,但他并不怕:你算什么玩意?我雇秀才打汝。果然,他雇了一个王某,当然出价不菲。王某也是秀才出身,不写什么劳什子文章,也不发劳什子自媒体,而是用流氓手段对付流氓。他喊了数十人,一齐动手。“王某呼其族无赖数十人,殴显,几死去,发殆尽,呕血伏枕。”
莫说王某是秀才,他请的那几十人,也并非没读书的地痞流氓。明朝,当然不止明朝,学而优则仕,“仕”是相当大的诱惑,引得天下人都去“学”,然学而优的有几个呢?科举进士而入仕者,万无其一,这话说的是,学而不优不能仕者,一万里头有9999人。
这些人读书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当农民不想,当工人不愿,干什么好?很多是当了魏某,当了王某。晚明士风恶薄,“生员稍不得志,则群聚而侮辱之。”所谓群聚者,便是“王某呼其族无赖数十人”,这里所谓族,不全是家族意思,而是秀才族也。秀才读书三年当知礼义,这些秀才知什么礼义?跟街头牛二毫无二致,聚众斗殴,聚众闹事,聚众赌博,聚众淫乱,聚众哄抢,晚明“学变”相当厉害,士风不是一般刁横。这里,王某与魏某,本来都是秀才,秀才跟秀才火拼,真个是大水冲了秀才庙,文人间赤膊上阵,大打出手,斯文扫地,一点文明影子都没有。
流氓不可怕,最怕流氓有文化。文人间,武斗也许不是典型,更典型的是文斗。文人文斗,在明朝或者其他朝,多半是当恶讼,“市井无赖,朝得十文,夕可舞文官府。”于是,“恣情逾僭,慢无忌惮”,流氓文人搞乱政治,“假儒之名,全不通文理者。”不是不通文理,而是不通事理,不通政理,乱搞一气,当搅屎棍。蛮多文棍专门做官场生意,比如,某官行贿受贿,作奸犯科,被官府降职撤职,这厮便花一大笔银子,雇一班子秀才给其歌功颂德,声势大矣哉。这是舆论战,这是民心呢,没办法,官府只好让其官复原职,异地为官。
这个也不是文人生财主渠道,主渠道是骂官。颂官或是媚骨,士节有亏,但他颂的是下台的官,也算有骨气呢。讪上可以卖直,卖直也可以卖个好价格的,于是乎更多的是骂现任官,不仅没有奴才之讥,更有良知之颂,是文人正确,故,明朝那些文人流氓,天天“匿名投书,暮夜黏贴,纠缠成风。”官人不对,他骂,官人对,他骂,匿名飞语,在明朝成为文化大景。
匿名飞语,搁今便是自媒体。开始那会,也是舆论监督,但后来变了。“揭于内府及京城内外,指其姓名,明言伤害,阻挠朝政,败坏风俗。”你搞不清他是舆论监督,还是浑水摸鱼,浑水摸“誉”。把真正的舆论监督搞得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倒赢得赞誉无数,赚钱无数。故,“涂名改姓,俨然称上舌,首善之区,为首恶之薮矣。”
先前,文人还是社会良心,他们讲求正义,为民请命,盛名之下,不太敢干坏事,即使干坏事,也是偷偷摸摸的,到了后来,写些鸡鸣狗盗之文,作些男盗女娼之章,都是普世正确,于是,他们干起罪恶勾当来格外气壮。网上所谓意见领袖,一呼则“十万加”,这些“蓝袍大王”,谁都不敢惹。明朝闹矛盾,撂狠话不是法庭上见,口头禅是“我雇秀才打汝”。
士子本是正义化身,却成了邪恶势力,连本身是秀才出身的顾炎武也看不下去了。“今天下之出入公门以挠官府之政者,生员也;倚势以武断于乡里者,生员也;与胥史为缘,甚有身自为胥史者,生员也;官府一拂其意,则群起而哄者,生员也;把持官府之阴事,而与之为市者,生员也。前者噪,后者和;前者奔,后者随……”
前者噪,后者和;前者奔,后者随。舆论监督变成了舆论乱世。对舆论造谣者,“小有所加,则曰是杀士也,坑儒也”,则挟洋以自重也,明朝只好由他们胡作非为,莠言乱政。有说,明朝是被骂死的,看来,非耸人听闻之论。
(刘诚龙:作家,双清区科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