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屠最喜欢假借的是山羊头，猴子最喜欢假借的是乌纱帽，文人最喜欢假借什么？有谓是家国情怀，不对，有家国情怀的，都被骂为爱国贼了；有谓是民族大义，也错啦，民族大义也被斥为民粹主义了。

这些都不好假借，那就没什么可以冠的了嘛。就我所知，目前还有一个词，叫为民请命。这个词真是好极了，男女老少喜欢，上下左右喜欢，是难得的共识。因为是共识，因为是大好词语，谁都想把此词先扒到胯底下，再戴到猴顶上，赢得掌声雷动，万众磕首。百姓没有什么优势，权没有，钱没有，文也没有；但百姓有一样好处，不但政客喜欢，文人也爱死了。这优势是什么呢？人多。作协名册墨墨黑，官吏人头黑黝黝，商人开起商会来，是圆滚滚一大片。可是，这些人再多，也比不上老百姓多。平时，谁都不想当老百姓，到了求点赞求转发那会，个个都跟咱们老百姓来套近乎了：民妇俺跟你们是在一起的。

“哗徒张梦高，乃吏人金眉之子，冒充张氏。”不仅是冒充张氏，更是假借百姓。诸位看啊，这厮是吏人之子，在大宋时，家世也蛮好的。曾经居上层者，树倒猢狲散后，当然也有从此悲悯百姓的，但其中更有些余孽，不太可能喊一声百姓亲；他喊百姓亲，用口不用心。故，她写文章她卖产品，要百姓给她点赞，数钱给她；故，最瞧不起百姓者，最喜欢大喊为百姓请命。

张氏这厮便是这样的，他早是破落户了，不甘破落，老是想着出名出头。当然，这里所谓破落户，到底跟百姓不一样，职位还是有的，加之祖上阔过，读了点书，写夜记什么的，还是比百姓要强。张氏这厮由破落户再次翻身为暴发户，便是靠写写画画，假借为民请命高帽子，专以盘剥百姓，由此名利双收。

张氏这厮，从大家最为悲悯的上访户下手。我们都有一个定见，访民都是有冤的，是被侮辱被伤害的一群。最先，绝大多数访民都是这样，后来当然还有很多是这样，但要说全都是如此，那我也跟你理论理论。

这个张氏居城里，到底破落户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院落还在，有点破破烂烂，这个无妨啊，访民不想住也住不起四五六星级宾馆。张某把自家院落稍稍改造了一下，买来些破棉絮，专门给访民开了旅馆。

来吧来啊，所有被压迫遭冤枉的，都来我这里住。这个广告做得好啊，这个不只是做给访民看的，更是做给天下士子看的。一瞬间，张某被热炒，炒成了大网红，百姓夸他菩萨热心肠，士人夸他铁肩担道义。

张某自然瞒了一大截，他这个“请命楼”，不是白吃白喝的，不是白玩白住的，都是收费的。张氏宾馆收费，是其赚钱项目之一，他更主要的是，他替访民写状子，替百姓打官司。您晓得的，张氏是已故吏人之遗孽，人脉资源是蛮多的，所以呢，打起官司来，往往都会赢。百姓打官司，是百姓赢？哪里有这般好处啊，百姓打官司，讼师与官人，不论输赢他都是最大赢家。张氏“承奸吏之故习，专以哗诘欺诈为生，始则招诱诸县投词人户，停泊在家，撰造公事。中则行赇公吏，请嘱官员。”百姓也许判决赢了，但那些赔偿金基本上都进了张氏账户。到后来，张氏名利双收，成了“大V”，养了大批屎粉与打手，“从之者数百人”，数百人形成了一个造势团伙，张某网上发一个喷嚏，四处都是泡沫，这股黑社会势力一样的“网络”大军，特别嚣张与跋扈，因此张氏网军，“敢于欺压善良，敢于干预刑名，敢于教唆胁取”，弄得后来，官府都奈不何，“上经台部，威成势力，莫敢奈何。”

冯梦龙曾说，明朝有四种人不好惹，曰游僧，曰乞丐，曰牙婆，曰闲汉，可能还要加上一类，曰屎粉，当然更有张V等。尤其讨厌的是屎粉，这些人一点是非都不讲，就只知道死缠烂打，稍微对其主子有所不恭，顷刻便如蛆虫一样，围攻，谩骂，更或人肉搜杀，《金瓶梅》里，有《朝天子》词，专门描画这些人：“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毬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轮不到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老婆被人占了不管，他要来给主子抢“沙发”；争不到大钱，美分还是赚几个的。虽然，他们心头是根本不尿“穷的”，但穷的永远处于大多数，所以，他们都唱着“与底层人民在一起”的号子，美其名曰为民请命。

明朝王廷相者，对此深有感触：“近日有等生员，虽云读书，绝无行检，不亲其亲，不睦其族，暴横乡民，凌傲师长，甚至朋比奸顽之徒，贪嗜刀锥之利，或揽纳税粮，或包当夫马，或起灭词讼,或嘱托公事；官府执法不从，即为记录过失，指摘政事，便成挟制，以快私忿。”这里情形很多，哪样都让人骇然，尤其是“指摘政事”，最有号召力，最能让人歌颂其骨气歌颂其道义歌颂其民本，他是真的在“指摘政事”？非也，戴着那大高帽子，腋窝藏着尾巴(尾巴好长，挽到腋窝来了)是：“以快私忿。”诸位，醒醒吧，那些号称为民请命者，不过是把你当韭菜，他来收割阅读量而已。

这些人，明朝有几个专有称呼：“此之谓学辱，此之谓学蠹，此之谓学霸。”学霸这词，搁如今早已转文霸了。学辱者，居然都成了学荣，学蠹者，居然成了学红。其中固然这些东西会假借外，也真跟百姓不明真相相关。

顺便说一下，古代是有五蠹者，“一曰衙蠹，谓州县胥快皂也；二曰府蠹，谓投献王府武断乡曲也；三曰豪蠹，谓民间强悍者也；四曰宦蠹，谓缙绅家义男作威者也；五曰学蠹，谓生员之喜生事者。”还要加网蠹，谓网上无脑粉丝也。

（刘诚龙：作家，双清区科协）